弘历终于忍不住开口:「弘昼,过去乖乖坐着吧。」
弘昼讪讪摸着鼻子退回去,不过根本做不到『乖乖』,一会儿摸摸椅子,一会儿玩玩茶盏,一会儿晃着腿满屋子乱瞟。看样子坐不了多久。
我便捡着最复杂难办的项目让弘历说说进展。
居然没问倒他。难道他关的禁闭和我不一样?
半个时辰以后,弘昼果然已经偷偷溜走了。
「小四。」我打断滔滔不绝的弘历,严肃地问:「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你阿玛病倒之前,是不是去过你那儿?」
弘历回首一看,发现弘昼不在,顿时有些紧张,脸上的血色更浅了,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他攥了攥拳,快速说道:「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皇阿玛给怡亲王谥号『贤』,另赐有匾额『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冠于谥前。将其名允祥的允字改回胤字,让他配享太庙,还亲自去祭奠。三哥比怡亲王早走几天,却什么都没有。这几年他一直在祈盼皇阿玛的原谅,可到死都没等到。我在府中私设灵堂,邀请皇阿玛去祭奠,想为三哥求个爵位。皇阿玛很生气,罚我在家自省。」
「你糊涂了?弘时在冷处理你八叔的关键时刻公然倾向于他,你阿玛要是恢復了他的爵位,岂不等于承认处理你八叔、九叔是错的?若朝令夕改,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些翻天覆地的改革根本推不下去,将来留给你的,只是一堆四不像的烂摊子!」
弘历垂首道:「我已经知道错了。」
「以后不要再难为他了。他做皇帝的时间,远远不及做父亲的时间久,怎么会不疼惜弘时呢?他心里比你更煎熬。等你自己坐上那个位子,会更理解他。」
他抬眸扫了我一眼,脸色如常,「那你呢?你是怎么理解刘贵人有孕这件事的?」
以前他坚持秉承『程朱理学』的主张:存天理、灭人慾。
而我想要的是解放思想,从而解放生产力。
为了说服对方,我们博弈了很久,探讨过很多相关话题。
因为我本身的经历就是我对抗传统思想的过程,所以我跟他讲过我和他爹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他知道我的原则和情感诉求,也知道他爹给我的承诺。
现在发生这种事,原则上,我应该潇洒斩情丝。
默默忍耐,就好像违背了我鲜明的立场,让我从前的主张都变得可笑虚伪。
作为老师,我得好好解释一下。
「他想让我走,态度很坚决,用了我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我只能成全他,作为对他的报答,也算放过我自己。之所以拖到现在还没动身,一是因为还有些事儿没交代好,我在等你。二来,我要去的地方还没做好部署。」
弘历神色一变,语气也跟着急躁起来:「既然你知道他不是真的宠爱刘氏,只是为了逼你走,那你肯定知道他其实舍不得你,也很需要你!你也知道他逼你走的原因是信不过你我!你要是真走了,置我于何地?
皇玛法为你开女官之先河,亲自教导,步步提携,他让你做宰相,处处倚重,偏偏只有我容不下你?天下人将如何看我?
我不敢说将来一定能做明君,但只要他把这江山交给我,我绝不辜负能臣贤属。我相信你也绝不会欺我年轻擅权妄为。我们可以一起完成未竟之事,把康雍盛世延续下去!你曾许我改完兵制助我开疆扩土,忘了吗?」
说到这儿,他忽然撩起袍子单膝跪下,郑重道:「先生,别走!」
「你起来说。」
「不,先生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为了皇阿玛,也为了我自己,我请先生留下!」
他起初很紧张,现在很焦虑,垂首掐着衣角等待着。装出来的醉意早已荡然无存。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至今没动身的原因还有第三条,只不过太窝囊,我没好意思说。
爱情死了,感情还在。
我恨四爷也怜悯他,不忍让他孤伶伶走向死亡。
我想送他最后一程。哪怕远远看着。
儘管所有人都觉得,病后能孕育新生,代表已经完全恢復健康,可我知道,那个既定时间点上的死亡,越来越近了。
我现在过的每一天,都好像在等那根烧到尽头的蜡烛自动熄灭。
既害怕,又渴望。
害怕的是诀别,渴望的是真正的解脱。
矛盾而煎熬。
「先生,醒酒汤来了。」弘昼亲自端着托盘进来,为溜号找了个完美藉口:「我刚才去催了一下。」
弘历缓缓起身,端起汤来一口灌下,之后对我抱了抱拳道:「先生的训导弘历永远铭记。恭祝先生,岁岁年年,团团圆圆。」
哎,我的家已经散了,留在这里也团圆不了。
1734年2月3日 雍正十年腊月三十 雪
为了阻拦我离开,弘历故意不配合交接,还把先前我交给他的所有事儿都撂了挑子,而且从那次谈话之后就一直对我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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