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省?省给谁?省给她外面养得那一帮蛀虫吗!」殷择善的声调陡然拔高,他斜睨了南铮一眼,似乎对南铮压抑隐忍的表情极是满意,微微咧开嘴,露出笑容道:「那帮乞丐都说南菀是菩萨,那也是我给供出来的菩萨。只要我愿意,她可以一直装模作样地慈悲下去,可只要我不愿意,她就要被摔烂在地上,被人随意践踏。」
「钱嘛,我有的是。女人嘛,自然也有的是!什么南菀北菀,什么子衿芙蓉,还不是任我挑?你说是不是啊,舅兄?」
南铮感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一隻大手紧紧箍住了,箍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大张着嘴像只搁浅的鱼:「妹夫……你……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
「过分?」殷择善夸张地瞪大了眼睛,「舅兄,更过分的你还没有见过呢!要是觉得过分,当初你别把她卖给我啊!」殷择善作势扬了扬手,似乎在抽打某个看不见的人一般,而那虚空的一巴掌,却是重重落在了南铮的心上。
「卖!?菀儿是我的命啊!我只是想让她日后过上好日子!不是卖给你任你欺辱的!」南铮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身,愤怒地瞪着殷择善。
「这轮不到你置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你一个舅兄!既是卖给我了,南菀就是我的人,我骂也骂得,打也打得,在济南府的地界儿,我看谁敢管!」殷择善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借着酒劲儿,咆哮着去揪南铮的脖领。
他无法接受这一对儿被他踩在脚下的兄妹奋起反抗,他要用最快速酷烈的手段,让他们俯首称臣。这时,门口响起了酒壶落地的碎裂声,南菀怔怔地看着面前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殷择善冷冷一笑,原本伸向南铮的胳膊换了个方向,作势就要向南菀扑过去!
——只要我不愿意,她就要被摔烂在地上,被人随意践踏!
南铮的脑海中如同炸雷般迴荡着殷择善恶毒的话语,他忍无可忍,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殷择善猛地撞了过去!
堂上一片安静,掉针可闻,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南铮,半晌无语。
「也就是说,殷择善是你杀的。」沈忘的声音依旧平和,一丝波澜也无。
「是……」南铮似乎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匍匐在地,缓缓道:「当时事发突然,小人也吓蒙了,只记得妹夫躺在地上,脑后流出了一大滩血迹,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那后来的大火呢?」
「火……」南铮的脸上呈现出明显的慌乱之色,他赶紧将头埋得更低了,低声道:「后来的火……是因为草民想跑,不小心赚翻了烛台,这才引燃了大火……舍妹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在草民多次呼唤之后才回过神来,当时,妹夫以身陷火海,神仙难救,舍妹让小人赶紧逃走,她还要去救西厢的公爹。」
「小人也知自己犯下大错,便从后院翻墙逃走。若不是今日看到告示,小人怎能料到舍妹替兄认罪……」
南铮重重扣头,视死如归道:「小人罪该万死,还请青天大老爷不要冤枉了舍妹南菀啊!」
沈忘静静地凝望着堂下扣头不断的南铮,目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当年那蒿草从中高高举起襁褓的少年。这是又一次,他情愿将生的希望,留给南菀,以身为赎。
「既是有了新的证据与证词,本官还需细细查证,今日暂且退堂。」
一片「威武」声中,隐隐传来堂外百姓的议论。
「这南铮不都自己认了吗?沈大人怎么不判啊?」
「你没听沈大人说了吗,还得查,不能光听凶手的一面之词。」
「要我说啊,抓紧判了得了,免得那算颠倒阴魂不散,想想都瘆得慌!」
「可我觉得,这南家哥哥也算是替天行道,那殷择善死得该啊……」
「别天天你觉得你觉得,抓紧回家做饭去!」
议论声如同秋日院中的飘落的金桂花瓣,拂了一身还满,沈忘在这闹哄哄的议论声中,向着大牢的方向缓缓走去,柳七快步跟了上来。
沈忘侧头看了一眼行在身旁的柳七,微微一笑:「停云,你为何不问?」
柳七沉声道:「压而不判,你心中自有计较。」
「若这计较与你心中的信仰相违背呢?」
柳七的脚步微微一滞,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忘未曾回头的背影:「仵作一职,为生者权,为死者言;为官之道,当为国为民,不知沈兄要违背哪一条?」
沈忘幽幽地嘆了口气:「停云,你稍后便知。」
正说着,二人已经踱到了大牢的门口,牢头急忙出来躬身迎接:「沈大人,有何吩咐?」
「半个时辰后去请霍师爷,本官要与柳仵作一道提审南菀姑娘,还需霍师爷听审。」沈忘吩咐了一句,便与柳七一同走向大牢的深处。
牢中的南菀此时早已从官媒婆那里听来了消息,知道了自家哥哥敲登闻鼓喊冤一事,平静端丽的面容之上出现了罕有的焦虑之色,她来回拧绞着双手,在牢房中踱来踱去,不时抬头看向气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如同困在笼中的飞鸟。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在幽长的走廊中迴荡不绝,南菀倏地转身,看向正朝自己的牢房行来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