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谦垂下眼帘,露出一个温柔得令人心酸的笑容:「我知道……从第一次见她我便知晓了……」
易微不由得有些头大,犹豫了片刻解释道:「你知道?可能你知道的……和我们知道的……就是怎么说呢,不太一样。你想不想听听,我们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
霍子谦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易微,酒气上涌让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看上去像只大雨中落魄无助迷了路的呆头鹅:「我知道你们知道什么……」
霍子谦移开了目光,转而看向手中的蟹酿橙,像是在努力研究它夺目而饱满的色泽,鼻尖儿都几乎要碰到橙子的外皮:「我知道她走了。」
易微这一下可吃惊不小,愣了片刻便抑制不住地打起嗝来,程彻赶紧又倒水又拍背,易微一边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咕咚咕咚地喝水,一边求助般看向沈忘,示意自己临阵兵败,只怕是难以为继了。
沈忘也是吃了一惊,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子谦,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兄,我……我不傻……」霍子谦嘴上说着不傻,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傻笑,「我猜到了她会走,只是……没有猜到她走得那般急,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子谦……」沈忘颇为动容,嗓音中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你别怪南菀姑娘,她说,她若是见了你,只怕就走不得了……」
霍子谦垂着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身子微微摇晃着,仿佛一片随着夜风吹拂而颤动的枯叶。
众人皆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漫上桌面的如水的月色。半晌,霍子谦抬起头,脸上又浮现出如往常一样,平和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沈兄,她还说了什么?」
沈忘从怀中抽出那枚银质的朱砂髮簪,递给霍子谦,霍子谦颤抖着接过,用苍白的手指细细地抚摸着那曾被多灾海的火光吞吐过的红。
「她说,受之有愧。」
第146章 梨云 (二)
那夜的蟹宴大家都喝得有些多, 连平日里最为严谨端方、海量难测的柳七,脸上也泛起了隐隐的红霞。沈忘自不必说,醉得昏天黑地, 拽着霍子谦非要再给他讲一遍「竹篮盛月光」的故事。霍子谦也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最后竟抱着沈忘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兄,你说,我霍某人有了你们,还图什么!我凭什么还想要更多!」霍子谦拦抱着沈忘的腰,眼泪鼻涕蹭了沈忘一身。
沈忘却恍若未闻, 大臂一挥,拖着长音道:「我随手就这么一抛!诶,你瞧,月亮就出来了!」
一旁的易微大张着嘴, 虚空嚼了嚼, 嚷道:「诶, 又让我吃进去了!」
她话音才落, 竟真的有一片浓云飘过, 将那如水的月色遮了个严严实实。沈忘又气又恼, 拍着桌子道:「你给吃了, 我拿什么还给韩生呢!」
「我凭什么啊!」霍子谦依旧挂在沈忘的腰上哭个不休。
柳七和程彻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程彻没了主意:「阿姊,这可怎么办, 早知道不让他们这般胡吃海喝了……」
柳七嘆了口气,轻声道:「待他们闹累了,就好了。」
听见柳七的声音, 沈忘眼睛一亮,得了依仗般大声道:「停云!你管管她, 让她把月亮吐出来!」
易微站起身,晃晃悠悠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大着舌头嚷:「就不!吃了就是我的了!」
「咣当」一声,挂在沈忘身上的霍子谦没了力气,扑倒在石凳上,鼾声大起。沈忘身上一松,也顺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柳七走了过来,走到半路就脚下一软,整个人大头朝前就要摔在地上,柳七赶紧扶住了他。
「我没有月亮了……」沈忘委屈地小声呢喃着,继而抬头看向柳七。那张面孔柔柔的,亮亮的,像是浮着一层细腻的纱,看不真切却又令他莫名心安,沈忘笑了,嘟囔道:「又有了……」说完,整个人向柳七怀中一倒,昏睡过去。
柳七脸上一红,双臂都僵住了,但又不能将沈忘直接丢出去,只能半拉半抱着带他往屋中去。那边的程彻一肩扛着尚在「吃月亮」的易微,一手抱着瘫软的霍子谦,跟在柳七后面走入房中。
三个醉汉昏睡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转醒,皆抱着脑袋哀嚎不断,直到花添彩敲响了后院的院门,三人才整饬衣装,表情也正经起来。
喝过柳七煮好的解酒汤,吃过程彻买回来的草包包子和瘦肉粥,沈忘便被花添彩请了出去,而柳七早已候在门外。
「添彩,是有什么要事吗?若是能……」沈忘刚想偷个懒,补个回笼觉,一见柳七在侧,赶紧改了口风:「若是能办,我就抓紧办。」
花添彩的面上露出同情之色,道:「沈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那黄四娘找来了,在衙门口等了一上午了,小的便进来问问,要不要见她?」
沈忘和柳七对视了一眼,皆对黄四娘的到来感到不解,沈忘唯恐南氏兄妹一案还有什么隐忧,赶紧道:「速速请进来。」
不多时,花添彩便领着黄四娘走进了县衙大门,黄四娘衝着沈忘和柳七施了一礼:「民妇黄四娘见过沈大人,柳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