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德公公。」沈忘将柳七递过来的溪水一饮而尽,嘴角沁出的水渍顺着下颌线流淌,氤氲出一道白皙的肌肤。
「我……我……」小德子恐慌地看了看柳七,又看了看沈忘,双手哆嗦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火真的不是我放的,我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沈忘接过布包打开,里面只有一封薄薄的信笺,粗略地扫了两眼,沈忘的长眉便紧紧地蹙成一团:「曲管勾呢?」
小德子咽了口唾沫,看向其中一间早已化作灰烬,烧得最为彻底的平屋:「曲管勾……已经死了。」
第178章 挟刃落花 (十一)
小德子的余音还未落, 火灾现场便响起一声惊叫:「曲……曲大人!」
沈忘再无犹豫,一个箭步向着惨叫发出的地方冲了过去,柳七扯起浑身瘫软的小德子, 命令道:「一起。」
待柳七和小德子跌跌撞撞地行到火场的最深处, 只见蹲踞在地上的沈忘抬起头来,失望地摇了摇,地面上陈放着一具体型硕大的尸体,虽然面目已经焦黑辨不真切,可通过残存的衣饰和身材还是能够一眼看出尸体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沈忘嘆了口气, 转头对一旁吓得面无人色的库兵道:「劳烦你跑一趟顺天府衙,通知衙门里收敛尸身暂行安放,我与柳仵作明日便去验尸。」库兵一迭声地应诺着跑远了,沈忘迴转过头, 看向不停用手背擦着眼泪的小德子, 轻声道:「今日, 我需得和德公公好好聊聊。」
架阁库的偏殿因为扑救及时, 并没有被火灾殃及, 可是整个堂中依旧瀰漫着强烈的焦糊气息, 空气中的水分似乎都被蒸发干净, 每吸一口气, 口腔中的水分便被掠夺一分,小德子只觉唇焦口燥, 可面前的二人却恍若未觉,表情一如来时的平静。
沈忘将手中的信件转递给柳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六神无主的小德子, 温声道:「德公公,信我已经看了。在信中曲管勾直言, 自己犯下大错,自知难逃一死,便派你去知会曲夫人,并将他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银钱交予自家的妻儿。而他自己则将罪证付之一炬,以身伏法,以换取家人的安全——」
「本官的疑问是,曲管勾何必如此呢?」
小德子抽噎了一声,瓮声道:「沈大人……小的没有看那封信,但是曲管勾将信交予小人的时候,只是一再地说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说,清勾舞弊一事若是东窗事发,上面的大人是不会放过他的,还不如他自己来个痛快,还能为家里的嫂子孩子留点儿保命钱……」
「然后,曲管勾就将小人推出屋外,锁住了房门。小人也不敢大声喊叫,生怕被库兵们看出端倪,只能贴着门缝哀劝,可过不多时,小人便闻到了浓重的烟火气。那一刻小人便知道,真的是来不及了,曲管勾竟亲手焚烧了架阁库……」
沈忘并没有立刻表明态度,多年来的查案经验让他明白,在没有针对性的证据出现之前,一切证言皆不可尽信。昨日,曲青青态度暧昧的邀请他再来架阁库,以当面交付一份「不容为外人道也」的兵单,若他今日欲舍身赴死,又何须画蛇添足呢?
那小德子的证言又是否可信呢?小德子的证言中有一处细节,便是他直言并没有看过曲青青的遗书。遗书是小德子从怀中掏出来直接递到沈忘手上的,那时信函之上尚封着火漆,至少在这一点上小德子没有作假。
沈忘思忖片刻,道:「德公公,除了这封遗书,这里是否还存有曲管勾的手稿?」
小德子想了想点头应道:「偏殿中放有曲管勾的官皮箱,那里面或许还有曲管勾的书信往来。」
小德子自小便在宫中伺候,先前突遭大火失了方寸,可现在冷静下来自然知道沈忘信他不过,便恭敬地对柳七道:「柳大侠,小德子为了避嫌,只能劳烦您去找找看了。」
柳七点头应了,不多时便从偏殿之中捧出了一摞文书,文书之上皆封盖着曲管勾的印信,应是做不得伪。沈忘将文书与信函的文字细细比对,无论是运笔、力道、用墨皆是如出一辙,除了遗书中的字迹略微潦草混乱外,并无其他的出入,可见这封遗书的确也是出自曲青青自己的手笔。
那现在,唯一需要查证便是遗书本身内容的真伪了。
「德公公,曲管勾的信中提到一处地名,叫做『蛟龙出水处』,你可知是在何处?」
小德子表情一怔,张着嘴啊了半天,方才道:「曲管勾的确对我提过这个地方,在架阁库的东北方有一处山坳,以前是个湖,现在干透了成了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小的与曲管勾曾无意间路过那里,曲管勾跟小的吹嘘,他有家传的分金定穴的本事,最会看这阴宅。他说,那片荒地就是蛟龙出水之所,谁要是死了埋在那儿,定能造福子孙,福泽绵长……」小德子怔愣地看着不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圈儿不由得红了:「难道,曲管勾竟是连自己的埋骨之所都选好了?」
沈忘和柳七对视了一眼,柳七已经开始默契地收拢起证物来,沈忘拍了拍小德子单薄的后背:「走吧,咱们这就去看看那蛟龙出水处。」
经过了一夜的烈火焚烧,清凉的秋月悄然退却,一道橙红色的日光逐渐爬上了山樑,只一眨眼的功夫,崭新的日头便跃了出来,将满目的辉煌灿烂泼洒在天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