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抬起眼来,烛火下两位郎君的面容愈加清俊,饶是她历尽千帆,也不由紧张,柔声问道:「两位郎君是第一次来?」
薛容与一边笑着,一边就捡了个坐垫坐下了:「早就听闻姑娘芳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牡丹羞涩的眼神在薛容与脸色转了一圈儿,又在裴照的脸上转了一圈儿,復又垂下来,道:「闻听裴少卿不近女色,薛郎更是从不到咱们东坊来,今日怎有兴致?」
裴照此前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那牡丹的眼神更让他发毛,急于查案,他在此地一刻也不想多待,正欲开门见山,禀明来意,却被薛容与一把拽住衣袖,示意噤声。
薛容与笑意盈盈:「自然是寻芳而来。牡丹姑娘的琵琶乃神都一绝,多少文人雅士为听一曲一掷千金,怎缺我俩?」
牡丹笑了笑,却说:「薛郎莫要诓妾,裴郎此来还穿着官服,怎是特意来找妾的?」
薛容与这才说:「瞒不过姑娘慧眼。这次来,是想问问姑娘,这永泰坊中,可还有旁人用的是平乐阁所制琵琶?」
听得平乐阁三字,牡丹的神色微微变了变,裴照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一双眼立刻盯住了她的眼睛。
薛容与却还是一副很放鬆的样子:「这平乐阁的琵琶千金难求,也就只有牡丹姑娘技艺卓绝可以驾驭,旁人就算手中拿着这么一把琵琶,也奏不出如姑娘一样动人的琴音,只是暴殄天物罢了。」
牡丹对这恭维极为受用,眼神稍稍和缓了些许,说:「平乐阁的琵琶哪是我们这些勾栏女子用得起的,妾身也不过是得人谬赏,年前得人赠予一把。但妾听说浣纱楼有一姐妹,珍藏一把,此前妾曾出重金,想同她购买,她却说那些不过是市井传言,她并没有什么平乐阁的琵琶。别的,就未再听说过了。」
浣纱楼。
薛容与麵皮上还是笑着,心里头把这名字念了两遍,终于记起来它的位置。是座正儿八经的官妓楼,里头的姑娘全是因罪没入教坊的,同她此前对那女子身份的猜测相符。「那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牡丹面露难色:「这个妾身不知。那姐妹并不有名,据说性子很倔。」她瞟了一眼裴照和薛容与两人,「妾身也从未听她奏过琵琶。」
裴照得到了这个答案,不做停留,立刻起身。牡丹似乎还想留人,却被薛容与轻轻按住,笑嘻嘻道:「多谢姑娘了,改日定再来捧场,姑娘可万万要记得给我们哥儿俩留座!」
她居高临下看着牡丹,脸凑得很近。牡丹的麵皮登时红了起来,语气都有些发颤:「那郎君可切莫食言……」
薛容与勾着唇角:「我怎么舍得骗牡丹姑娘你呢?」
裴照斜睨了一眼戏足得直往外冒的薛容与,头也不回走出门去。薛容与往前赶了两步超过他,抬腿横在了他的面前:「你知道浣纱楼在哪边?」
裴照抱臂看她,摇了摇头,却反问道:「你相信那女人的话?」
第4章 .牡丹
薛容与抬眼看向他,十分的诧异,仿佛不相信有人敢在她美色利诱下扯谎的:「她话里有什么破绽么?」
裴照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春深台,转过脸来,一双眼里的光在楼阁彩灯的反射下明明灭灭:「她方才演奏时用的琵琶不是平乐阁产。」
薛容与眉峰一挑,眼里露出三分讥诮:「裴九兄耳朵倒是灵便。」
裴照又说:「而且她说曾经想要重金购买琵琶的时候眼神躲闪。之前分明说过勾栏女子买不起平乐阁的琵琶,多是恩客相赠。能赠得出平乐阁琵琶,出手如此阔绰的恩客,必然有头有脸,若真有那什么『浣纱阁』姐妹,还会不知姓名?」
「若那琵琶是那女子自己的呢?罪臣之女,原先定也有些家底,没入教坊,带着吃饭用的活计,也不无可能啊。」
「我原先也是这样设想的。但我方才看见她房内所放的几架琵琶,虽然保养得当,但指板色泽皆有磨损,虽然没有仔细观察其中是否有平乐阁的琵琶,但她也说了,平乐阁的琵琶是她年前收到的,应该不会那么老旧。你还记得当时我们看到的那个琵琶,看着新么?」
薛容与沉思了一阵。
当时黑灯瞎火的,光顾着看琵琶上的徽记了,并未仔细留意琵琶的新旧。而平乐阁的琵琶流行把琴箱做旧,瞧着古风古韵的样子,就算光看琴箱,也看不出琵琶究竟是否老旧。
她问:「那现在当如何?」
裴照说:「先去教坊,调出名册,看看这位牡丹姑娘,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永泰坊正儿八经的歌姬乐工,在教坊都有籍有册,牡丹虽是花名,可教坊的名册上也记载着她沦落风尘之前,从何而来,又为何成为青楼之人。
两人匆匆赶回大理寺,已经有书吏将女子尸首运至寺内,仵作正在勘验。那架从中折断的琵琶躺在大理寺空荡荡的院落中,裴照经过,留意了一眼,那指板虽然碎成几块,却也能看出上头的痕迹果然轻微,可见原主人对它极为爱惜。正待他提步往檔案室内走去时,却听见西侧停尸库内仵作奔跑而出的声音。
那仵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罩袍,鬍鬚也是花白,两隻手上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诡异液体,就这么摊着双手向裴照行了一礼,姿势极为滑稽。裴照对此事却已经见怪不怪,淡定问道:「查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