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长子小时候还有几分灵性,婚后却越发与她的丈夫相似了。不必谢祭酒开口,她都猜得出儿子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在谢祭酒看来,谢川发现礼服制式有误,应该主动来与他父亲说。然后帮着去礼部、去公主面前、乃至陛下面前抗争,才算是好儿子。
「阿娘……」谢祭酒自知伤了母亲的心,愧悔的同时忍不住埋怨,「阿娘肯定也是能看出来礼服上的错漏的,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即便是提前告诉又能有什么用呢?
一套礼服从设计到裁剪在刺绣,需要一到两年啊。整整两年你都没能收到消息,婚期临近了你能做什么?在这一场无法停止的婚礼前大闹一场,在朝堂上得罪衮衮诸公与长善公主,让三郎受皇室鄙弃,来博得你的清名吗?
以后,谁还敢与大义灭亲的人家结亲?
皇帝首肯的事情,你就是翻上天,也不过是浮华虚名。苦痛都由孩子们分担了,三郎心中何尝不觉得被家族、父亲抛弃。错漏由你说了算吗?还是总角之年的越王可以一锤定音?
目前,家主谢祭酒,才是谢府最大的错漏。
谢老夫人有千言万语,漫出唇舌的只一句:「你有想过三郎日后要怎么过吗?」
谢祭酒终于没有再抓着错过的机会不放,「他既入公主府,自然由公主作为他的依託,还需要我费什么心思呢?」
刚回答完谢老夫人的问题,谢祭酒听见外面二弟的叫唤,向母亲告罪一声出去了。
还需要我费什么心思呢?
费什么心思?
是为人父亲能够说出来的话吗?
即便是常人家嫁女儿,嫁到三千里外,也不该冷酷无情至此。
他这是真心将三郎当做弃子丢出门外了。
谢老夫人捂着额头望着儿子的背影良久,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悔恨不已:「当年让你娶清河郡主是我错了,清河是太过妥帖的女子,叫你仕途顺风顺水,在家安享富贵,竟让你养成这样忽视子女的陋习。亏得清河出身恭王府,有恭王府时时看顾,你享了她家那么多的好处,到了你孩子身上,也能说出这种狼心狗肺的话。」
谢祭酒或许听见了,又或许没有。他脚步一顿,拐弯消失在谢老夫人的视野。
果真是父子天性么,竟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已经躺在地下多年的谢老爷子是个天生的混帐,父母为了亲戚交情,甚至不敢为他娶相当门第的女子,聘了小官出身、精明强干的谢老夫人。婚后,谢老夫人连生两子一女,内务事务一把抓,即使家君过世,也将谢家撑了起来。
为了满府上下的生计,谢老夫人限制了丈夫的花销,丈夫虽有不耐,看在老母的面上还是忍耐下来。但在老母去世后,平衡被打破,谢老爷子用金银如泥沙,没几日帐房吃不住,求到谢老夫人面前。谢老夫人前去问责,却被打了出来。
家宅内变本加厉,在外时不加收敛。十五岁的谢祭酒为了母亲,在恭王府举办的宴会上斥责生父,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引得恭王动容,出手相助。谢祭酒也因此获得清河郡主垂青。
二十三年过去,她那清正的长子,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谢老夫人伤神时,回娘家参加婚宴的幼女谢隽心走入书房关上屋门。
「阿娘,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等三郎真对我们冷了心就来不及了。」谢隽心为母亲拭去眼泪,安慰道:「父亲也好,长兄也罢,让阿娘伤心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
在皇帝与太尉面前完成婚礼后,谢川先行回公主府,姬羲元则留在宫中进行祭祀先祖的仪式。待到姬羲元归府,天已擦黑,宾客散的干净,仅剩几个姬羲元与谢川的至交好友。
在公主府帮着操持一天的姬娴,听说姬羲元回来,便来迎她。
总是脱跳的妹妹,难得穿上钿钗礼衣,头戴凤冠,一本正经的模样,竟像个大人了。
为了转移姬羲元的注意力,姬娴按着长姊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阿姊别盯着我的脸了,这么多年也该腻歪了,不如看看他们,换换口味。」
湖心亭中,几个顶级世家的继承人齐聚于此,或坐或卧各有韵致,大概是在閒谈。
传承长久的家族中,歪瓜裂枣才是少见的。
女男皆广袖长衫,一派风流。
他们全部都是姬羲元收拢的或者圣人挑选给女儿的人,稳稳的栋樑之才,未来做高塔第二阶高台的人。姬羲元的新婚夫郎谢川在其中依然算得上是显眼的,他转头望姬羲元所在的方向,显然是看见人了。
姬羲元笑对妹妹,「你才是该多看看他们,听说你与吴小郎已经不往平康坊去了,现在都去南院。说不定吴小郎另有所好,你再选一选人,也好多做一出打算。」
大周民风开放,好男风者不在少数,是许多文人骚客眼中的雅事。自皇帝下诏令:「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有些官员便以貌美的男子充替,大大小小的「蜂窠」数不胜数。
伤风败俗,莫过于此,其中绝不能包括吴小郎。
姬娴决定跳过危险话题,虚推着姬羲元向湖心亭去,「走吧走吧,我们都去看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