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时的使官就是为此败退,女官心中早有预料。
可一不可二,她可不愿回去吃罪。
女官心一横:「实在不成,就将仙长装入马车带回復命。」
侍从面面相觑,找来担架,小心地挪动长史的身体。将要把人装入马车前,张实悠悠转醒,状似神志不清:「青天白日、朗朗干坤下,这是作何?」
女官连同跟随来的人七嘴八舌地解释。
各式各样的法子都用尽了,张实再油盐不进也不能坐视不理。
张实推脱不成,掐指一算,「看来是我命中有此因缘,就随你们去了结一场。」
皆大欢喜,女官一行人跟着张实去了他的住所,带上宅内两个扶持小童一块儿回京。
一路上旁人骑马,张实骑驴。
驴不是凡驴,是一头通体雪白的仙驴。此时以白色异兽为祥瑞,白虎、白狼、白狐……这一头白驴也当得上是世间罕见了。
过路人啧啧称奇。
面见皇帝时,皇帝先问长生之道,张实回:「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说的是修身养性、益气养心之类的永不出错的答案。
「朕欲留仙师于翰林院三年,宣扬道法。」皇帝本人是不信这些的,听过也就罢了。近数十年佛教日渐兴盛,与道教渐成势均力敌的架势,此时站出一个道门巨擘,却是皇帝想看见的。
只是三年,张实不能拒绝:「臣自当从命。」
因女官事先禀告过张实拒婚,皇帝没有提起赐婚一事,就叫人领他下去了。
翰林院受到宣仪公主府的暗示,将张实的住处安排在崇德坊的小院。
虽说是小院,那也是雕樑画栋,处处精美别致。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贵人家的别院。尤其在隔了一道高墙就是宣仪公主府的情况下,小院的归属简直呼之欲出。翰林院的管事有意隐瞒,安排车马将张实和两个小童以及驴,一起往崇德坊送。
张实对送他上车的翰林院诸人无奈一笑:「我虽然与此地一人有一段因缘未了,却非尘世姻缘。还请诸位转告背后主人家,切莫强求啊。这车,坐不得啊,做不得。」
说完也不要车,坐上白毛驴晃晃悠悠地往外走,两个无知小童跟着跑:「先生、先生,等等我们。」白毛驴极通人性地停留两步,等人赶上来慢慢吞吞继续走。
被留下的人们听咋咋呼呼的童子喊:「先生,这里地方好大,你知道路吗?」
张实及腰的白髮束在脑后,纹丝不乱,手中拂尘一甩,悠然自得:「路路相通,既然走得出恆山的路,自然也走得了都城的路。」
全然没有对身后巍峨宫城的敬畏与嚮往,好似对他来说,田野山间与朱门宫苑毫无区别。
「可你还是没说路怎么走啊?」一童子不依不饶。
另一童子做了个鬼脸:「平时在山上还不是大驴驮着先生走?先生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
「你比你弟弟有慧根,」张实笑着拍了拍驴头,「它呀,什么路都走得。」
翰林院的侍从既不能违抗上头的指派,又不能强令张实坐车。只好赶车远远跟着人,想看看这三人能往哪里去。
三人一驴晃过两条街,童子的短胳膊短腿扛不住了,「先生先生,我走不动了。」
张实使唤白毛驴靠到墙边,对两个小童道:「那就歇一歇吧。正好前头要来人了,咱们避一避。」
翰林院的侍从见状驾车走近,正欲开口叫唤,旁边的拐角出衝出一辆青帷马车,两车眼看就要相撞。
侍从避让不及,青帷马车上的车夫呵骂一声,马腿高高扬起。侍从吓得发抖,竟是愣愣的定在原地没躲开。
小童急的要上前去推,被张实用拂尘拦住:「不必去,有惊无险。」
小童止住脚步再看,果真有惊无险。
马夫一身腱子肉绷紧,紧紧缚住马笼头,止住衝劲儿。安抚住受惊的马,他擦了一把汗,骂咧:「长没长眼吶。」
侍从吶吶不敢言语,连连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
「算了算了,」马夫收起汗巾,转头瞧见墙边白髮如绢的俊俏道士,一拍手:「可算是赶到了,老奴是宣仪公主府上的护卫,特奉公主的命令来接仙长。」
「是福是祸都是躲不过的,」张实微笑道,「罢了罢了,就随你们走一趟,了去此劫。」
听他口气,小童便知道这一辆马车是能坐的,两童子兴高采烈地爬上青帷马车,向张实招手:「先生快来啊。」
张实摆摆手,依旧骑着白毛驴,跟在马车边上走。
经此一劫,侍从对张实心服口服,再三拜谢后转身回去復命了。
青帷马车依着大路走,朱雀大街向崇德坊一共两条路最近便。不凑巧的是往西市方向的路边倒了一颗桂树,只剩下路过越王府外的路。
白毛驴一进城就得到全城人的注意,拒婚一事虽然只在小范围流传,不为百姓所知,但有权势的人不缺耳目。宣仪公主求爱不成的消息悄悄地传遍鼎都上层人耳朵。
路上不少人远远望老神仙骑驴,碍于青帷马车不敢上前。在皇城脚下,一块牌匾砸下去能压死三个皇亲国戚,能堂而皇之在城中骑驴走街的,想也不是普通人。能供奉得起这般人的,即使是普通的青帷马车——那可是马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