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们,还有体育总局的人,都是知道他生病的。」
「……嗯。」
「那为什么没人说呢。」江识野喃喃地问,倒也没有责怪,只是强烈不解,「哪怕不提到他生病了,只是微博上提一句他,这两年他也不会这么被骂。」
在很多网友眼里,岑肆退队、进娱乐圈就是罪人。毕竟这两年,连体育总局和国家击剑队,都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在无数争议和猜测里,也没想过维护一嘴。
邹孟原表情深沉,眉宇深深地皱着:
「小野,当年国人有多么期待阿肆拿冠军,你也知道。这个压力,其实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19岁的横空出世,可以说是时也命也。但凡那年世锦赛我们国家不是东道主,但凡没有和J国的那些政治摩擦,但凡他……长得丑一点,他都不会这么火。那个时候是国家在捧他,我们需要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人,而领导给他的未来定位就是,代表国家形象的体育世界巨星。」
代表国家形象。
江识野咀嚼着这个形容。
「所以领导绝对不会允许你俩在一起。岑肆那会儿要被培养成一个类似全民偶像的人物,不可能被允许谈恋爱,更何况……」
「更何况我俩还是同性恋。」江识野自嘲地笑笑,补上。
「嗯。」邹孟原有些尴尬地点头,「所以你俩的消息必须压着,你俩也必须分开。」
江识野捏着自己的手指。
「而且那会儿岑肆虽然没接广告,击剑队啊局里啊收到的代言报价可不少,转播费都翻几十倍,里面有很多利益在的,资本也在参与。你懂吗小野,不只是他想拿冠军,我们也觉得他必须去拿。」
当年放出豪言壮语的不只是岑肆,体育总局、媒体社会也在渲染他要夺冠的氛围。去欧洲集训前的例行体检里,难道没人意识到岑肆的报告有些异常吗。但压力和期待已经到这了,体检报告小小的数值异常都被上级侥倖地选择省略。
那时谁会想到他身体素质那么好的人会得这么重的病,他无法参加巴黎奥运会,于体育总局和击剑队也是一次打脸爽约。
是他们把岑肆带到欧洲,是他们天天在对媒体放着「积极备战」「对冠军势在必得」的良好讯息。他们要承担的责任,其实比只顾着训练的岑肆要大很多。真要爆出来,影响太大了。
「于是退队后干脆就让岑肆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反正他死要面子。」江识野说。
邹孟原嘆了口气:
「是。培养一个体育明星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事儿,这里面的利益纠葛比你想像的要复杂。总之……都有错,我们都很难过。」
江识野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心里拧得难受。最后深呼吸了口气,又问:「那您怎么知道我和他在谈恋爱的呢?」
邹孟原笑了:「我和阿肆是室友,他每晚都发消息,很难不被发现,看我嘴巴紧就给我说了,得瑟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他发病那天也是,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他撑了多久了,脸色越来越差。我让他睡会,他还让我给你发条消息。」
江识野微眨了眨眼:「发了什么。」
「你们用的阅后即焚,我也不知道之前聊的内容,我当时就点开给你发了条休息会。你说你签证下来了,一周后就会过来。我没回,打算等他醒后自己来回吧,也是没想到……唉。」
没想到岑肆躺在垫子上一睡不醒了,那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他训练的疯狂,也没人叫他,到中午看他还一动不动才意识到不对劲。他身体早就被逼到极限了,必须要夺冠的压力延长了他的忍耐,最后,在撑不下去时,自然也加速了他的病情,情况危急到一到医院直接走心肺復苏这套流程,在ICU躺了一个月才堪堪捡回一条命。
这是江识野错过的时间,他垂下眼眸不愿再听,只是想到自己也是他压力的重要一部分,他就心酸又心悸。他低低地嘀咕:「所以那时……我应该是说一周后要到巴黎了么。」
「不一定。」邹孟原说,「之前有一天,阿肆发完消息后在床上傻笑,我问他笑啥。」
「他就只问我,奥地利离巴黎远不远。」
江识野猛然睁大眼。
就是这晚的半夜凌晨两点,岑肆心臟骤停,被抢救回来后岑家人当机立断。
——次日上午就带岑肆乘医疗专机飞往瑞典,刻不容缓。
也就一个后半夜的时间,他们便匆匆把一切安排妥当,流着泪忙里忙外,最后才对坐在走廊外的江识野说:「小野,你去告个别吧。」
去告个别,可能就是真的别,也有可能不是。他们安慰他:「没事的啊,如果他熬过去,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和吕欧说的一样的话。
但江识野不信。
不是不信岑肆对他的爱,只是不信病和不信命。当年岑肆亲口说他会回来找自己,然而他们隔了那么久才在阴差阳错和鸡同鸭讲里意外重逢。
更何况现在。
岑肆还让他别等,那么爱中二发言的人,说的只是「试试看」。
江识野信他,但不信试试,也不信等待。
此刻在所有人都眼眶通红的时候,他反而出乎意料的平静。凌晨是他抓着岑肆的手,发现他的心电图趋于直线然后按了铃,当时除了脸色惨白他就比所有人都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