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口中的路,就是掘自家的老底儿,将自己人送入坟墓吗?」
谢太傅并不见气怒,眼睛也始终没抬。
从左边捻了颗黑子落下,又从右边捡了颗白子放上去。
「何为自己人?」谢曦唇角轻勾,「人心幽微,各自隔着肚皮,孙儿认为除了我自身确定可信任之人,谁也不配称为一句自己人。」
「凡我世家者,当同气连枝。」谢太傅依旧是垂眸看着棋局,语声不见丝毫多余的波动,「祖宗留下的规矩与话,难不成你也要推翻不成?」
「踢出去的世家,就不是世家了。」谢曦轻飘飘的说着,「如今世家的人太多了,良莠不齐不说,败类比成材之人多的太多。」
「祖父只说老祖宗留下的话,孙儿也想问祖父一句,士族定下的条条规矩,如今又有几人在遵守?」
「要用好听的话来说是时移世易,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昔日辉煌早已成为历史。」
「说句不太中听的就是前朝的剑且还不斩本朝的官呢,江山易主一代又一代都知道为了坐稳自家的皇位,不停探索和发展新的路。」
「唯有士族,始终守着祖宗给画下的一条路,故步自封的只认准那条旧路一门心思的往下走,认定这才是最正确的。」
「可那些惊才绝艷的祖宗们也都是人,他们定下的路,只适用于他们乃至身后短暂的时期。」
「再是精明的人,也无法将之后千年的走向都能给布置好,然后让子孙按部就班的走,并保证绝不会出错。」
「千年乃至数百年前,那条路是对的,是光明坦途。」
「但如今随着漫长的时光过去,沧海都变成了桑田,巍峨耸立的高山在地动之后成为了小土坡。」
「祖宗给留下的路,也在这样的变迁下,让这条看似永远没有尽头的路有了头。」
「等走在尽头的那一瞬,便会发现这是一条绝路与死路。」
「孙儿并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又劝不动拉不住各位闷头往前冲的家主,只能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走另外一条路了。」
谢曦说了很多,谢太傅只说了句,「蚍蜉之力,岂可撼树?」
「祖父这话说的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吧。」谢曦笑了起来,眉眼中没有嘲讽,只有疏朗和几分傲然。
「若孙儿真是蚍蜉,怎会劳动祖父将我带过来?」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准准的靠在身后迎枕上,眸中闪着光华,「让我来猜猜,是不是孙儿让诸位家主心慌了呢?」
「我母亲扣着欧氏之人,就等同于是我扣着。」
「只要我将欧氏的人都拎出来往前一推,再将这事儿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世家千年积攒的清名,立时就此烟消云散了。」
「当天下的百姓闻听此事后,心中的愤怒大过于对世家的忌惮,纷纷站起来对着世家群起而攻时,如今的世家可能扛的住?」
谢曦轻鬆的说着,还不忘对已然抬眸对他看过来的谢太傅露出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来,「祖父,你大可不必对我露出杀意来,因为这种情绪和想法完全是无用的。」
「你若是将我困在这里三日不出,或是干脆一些让我死在这里,你猜猜会发生什么?」
谢曦心情很好的竖起了三根手指来,还学着往日自家糟心妹妹的样子略歪了头,将手指在半空中来回摇了几下,「我要是三日不出,咱家阿欢会让接替我打出我手中的牌。」
「祖父也不用想着让人衝去宝沙胡同将阿欢一同控制住,咱们祖孙多年,你是了解我的。」
「既然我敢不设防的在外面走动,就能笃定你们进不去宝沙胡同的大门。」
「如果要是我死在这里,那就会发生更有趣的事情了。」
第575章 我可以在泉下等着祖父
谢曦面容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依然是一副温其如玉的谦谦君子样。
语声始终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柔和,然说出的话却透着令人入骨的寒意,「我的母亲会让陈留谢氏之人全部来为我陪葬。」
「我的那两个妹妹也能保证让所有待在京中的世家之人,每一个都无法活着走出京都城门。」
「祖父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等到陈留谢氏和京都世家人都覆灭后,她们两方一方会从陈留出手,一方从京都发力,让所有的世家都别想讨到好去。」
「祖父到时就能亲眼看一看,何为血海滔天的人间修罗场了。」
谢曦说着,脸庞似乎都发出了光,下巴稍微扬了下,「怎么样祖父,你想看一看那盛景吗?」
他说着话声一顿,清润又深邃的黑眸闪了一闪,浮现起一抹调皮和兴致盎然来,声音压得更柔和了,「或者说,祖父愿不愿意和孙儿赌一手?」
「我可以在泉下等着祖父,看是祖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还是孙儿一败涂地,白死一场。」
谢太傅手里捏着棋子,定定的看着他。
对面懒散閒靠着的秀逸郎君是他的孙儿,是自打落生起,就被寄託了许多希望的孩子。
自家两个儿子哪个也成不了大气候,甚至守家守业的担子都不太能担得起。
是以他的父亲才会在失望之下,豁出去一张老脸,在王氏太爷面前放下了一辈子从未放下过的身段,低下头去诚心求娶王氏最后的女郎王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