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不笑了,沉下脸,「你真的一点都不像你母亲,她很爱笑的,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让人移不开眼。」
摩耶说到后面,带上了怀念的语气。
「你应该知道的吧,这些年你肯定调查了你母亲的事。」摩耶以一种肯定的态度说道,提起楚凌的母亲,他就不再是金阁寺中的僧人。
摩耶手中的菩提子转动得越来越快,削瘦的身形撑着宽大的深色衣袍,嘴唇扯动,深深的嘲讽已转变为怒火与决然的恨意。
他抬眼看楚凌,道:「你十多年来忍受的痛苦皆他所赐,他满口谎言,妒忌猜疑,你不恨他吗?」
摩耶的语速越来越快,不知是在问楚凌还是在诘问他自己。
「摩耶,你恨他吗?」楚凌反问。
面对着这样一张相似的脸,摩耶是如何都生不了气的。
他笑了,坦然承认道:「恨,我恨了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他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为如今阴谋算尽满手血腥的恶人。
摩耶的心日日都在经历佛祖的拷问,他对不起苍生,可他只想对得起当初那个给他送伞的小姑娘。
瑾瑜初被圣人看上的消息传开,父母激动开心,未婚夫诚惶诚恐不日退婚,没有人关心她的想法。
那些不能在明面上说出的话,瑾瑜都会私下偷偷说与他听。
她说她要嫁人了,嫁的人不是表兄,是给圣人做妾。
她不想做妾,不想离开熟悉的家乡,更不喜欢圣人逗弄猫狗待她的态度。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的摩耶还不太会说中原话,是出家人,不会对外道出她的秘密,即将离家那段时日,瑾瑜日日都来寻找摩耶。
摩耶磕磕绊绊的吐着不熟练的语言,他安慰小姑娘,不要怕,他会回金阁寺祈福保佑她的。
小姑娘噗嗤一笑,她说她不要什么保佑,如果摩耶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就是这么一句话,经年之后醒悟过来的摩耶爬山涉水来到皇宫,庄严肃穆的皇宫外表金光闪闪,富丽堂皇,但摩耶心知眼前是吃人不见骨的巨兽。
他要进宫。
摩耶身外之物不多,买通不了城门的守卫与宫中的老人。但他生得异域特点明显,又是一副僧人打扮,站在城门下很快引来他人的注意。
摩耶说出了人生的第一个谎言,他顺利入宫成了国师身边不起眼的修行者,往后日子一步一步向权力靠近,打听消息。
可是他还不够努力,瑾瑜还是受伤了。
第53章 暗卫17
「你长的很像她。」摩耶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时,摩耶就知道他会是一把极好的利刃。
事实也如他所料。
被人忽略已久的圣人此刻的呼吸声格外沉重,摩耶视线扫过去, 手中的菩提子无声转动,他的嘴角愈发上扬, 眼中压抑着某种复杂混乱的情绪,与常年礼佛的气质格格不入, 癫狂诡谲。
楚凌先天不足, 幼时被种下蛊毒, 十几年来可以说是吃药长大的, 他对药的味道格外敏感, 从进入干清宫开始,他就知道摩耶身上的异香不对劲。
宫殿中随处可见的来自西域的玉瓶、屏风等都带着若有似无的暗香,平常尚不突兀, 此刻两种香混在一起如遇见火星的柴炭,火光一起便呈燎原之势。
对摩耶来说,圣人的掠夺是罪,楚凌的出生同样是罪过。
母子母子, 若不是有子牵连着母,瑾瑜或许就不会那么每日都在挣扎痛苦。
空气中瀰漫着某种若有似无奇香,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抹香愈发厚重浓郁,令人呼吸加速,心中烦躁不得解。
摩耶抽出袖中的匕首割向手腕,猩红的血争先恐后流出, 滴落在洁净的地板上,绽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下一秒, 床上的圣人踉跄起身,他头髮乱披,脸上浮着夸张的潮红,双目暗红,神情狰狞,他似狗一般耸着丑陋的身躯扒在地上舔舐着血。
楚凌站在原地不动,脸如纸色苍白,唯眸漆黑,唇瓣殷红,有着支离破碎阴郁的美。
他起了噁心作呕的念头,楚凌的目光飘向殿外,他在想为什么人可以这么噁心。
摩耶点燃火折,笑容在摇曳的火光中扭曲错乱,「别看了,三殿下楚越造反杀入宫中,你的暗卫被人拦在了外面。」
说完摩耶没了行动的能力,他靠着柜檯缓缓滑下,讽刺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高高在上的圣人如今变得狼狈丑陋,这就是大庆所谓的主。
小小的火折抛向易燃的竹帘,火光瞬间猛涨,白烟扩散,殿内的温度不断攀升。
何必大费周章呢,楚凌从进来就猜到了摩耶的计划,但他没有反抗与戳穿,他听着摩耶拖延时间,任由那香扩散瀰漫。
在最后的关头,楚凌想到了暗五,他应该是抵触记忆的。到现在,楚凌终于承认暗五是不喜欢他的,他只是屈于他的势他的令。
呛人的迷烟吸入咽喉,楚凌撑住边上的案桌咳嗽,每次咳嗽都有点点血落在白色丝巾上,如雪地绽开的红梅。
蔓延的火触及至楚凌的衣袍,楚凌垂眸淡漠地看着,像是感受不到灼热的温度,他探出指尖,苍白的手指被火光照得温暖如美玉。
殿内的房梁落下,火星四溅,窗杦负重不堪发出断裂声。
耀眼的火烧了过来,圣人依旧痴迷于地上将要消失的血,完全感受不到周身的滚烫,摩耶半阖着眼,唇角勾出大仇得报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