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鞭子抽过我,用蜡油烫过我,用烧热的刀一笔一划在我腿间刻字。他说那叫情趣,怨我不懂,不能用一张漂亮的脸,甜美的笑给他看。」
唐恬明白他一个小哥儿将这种事公布与众需要多大的勇气,这豁出去的不仅仅是他的尊严,还有隻身敌对封建糟粕的决心。
堂下有阵阵凉风袭来,人群里不知是谁递上一件厚实的大氅,唐恬接过,替那人盖在廉哥儿肩头。
「还撑得下去么?」
「我没事.....」
廉哥儿强撑着勾勾唇角,手指攥得死紧,嗓音却愈发坚定起来。
这一切都被纪远看在眼里,他眉结深锁,眼底流露出被触动到的深切不忍。
想他膝下就纪思年一个小哥儿,要是出嫁后如这般遭受婆母刁难、夫君欺辱。那他宁肯拼着这个县令不做,也要亲自手刃那一家子为纪思年讨个公道。
可怜廉哥儿父母早逝,更没有亲眷能为他出头。若非唐恬和宋楚云有胆识有情义,不知廉哥儿的悽惨日子还要这样熬过多久。
「罪人宋冬生对你施以的恶行本官已大致知悉,只是要定他的罪,还得细说说他加害你腹中胎儿的事。近来气温骤降,你身上又有伤,本官特许你坐下回话,不必站着说了。」
纪远微微颔首,衙役立马搬来张椅子放在廉哥儿脚边。他垂首以示感谢,却仍坚持挺直腰背。
「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领,可草民是在代尚未出世的孩儿状告,请大人准许草民,与宋冬生当面对质。」
一句罪人就已经说明一切,要定的无非是轻与重。
宋冬生早被压上堂的架势吓得腿软,此刻对上廉哥儿满含恨意的眸子,又气恼又心虚,半晌打牙缝里憋出来一句:「你这个贱人.....」
廉哥儿压根就不想接他的话,兀自道:「你还记得吗?你碰过我没多久,我就有了身孕,大夫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我以为就算你不待见我,可看在我怀了你亲骨肉的份上,对我会变得温和一些。」
「我真没想到,你不但不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也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他那么小,在我肚子里才刚刚四个月啊,你怎么狠得下这个心,将他活生生踹死在我的肚子里?」
一言出,满场譁然,连几个站在宋冬生这边指责廉哥儿不该告婆母跟丈夫的汉子也临阵倒了戈。
「啧啧....这还做的是人事吗?他的亲生孩子哎!竟是被当阿爹的给生生踹掉了。这种男人凭什么有后啊?依我看就该让他断子绝孙,以后死了也没人抬他入土。」
「就是!白瞎一个哥儿为他受生育之苦,也幸亏这孩子没出世,要生在这样的家里,不是又被残害了一生吗?」
「你们不懂,小哥儿身子不比姑娘家,有孕本就更辛苦。倘若不当心小产了,不调养好留下病根,可是很容易出人命的。」
宋冬生歪的地方离人群最近,这些话自当全数都听进了耳朵里。随着谈论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刻薄,他男人无聊的自尊心深受打击,终于是忍不住了。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明明就是那个贱人自己不争气!孩子怀在他的肚子里,他保不住,管老子屁事!」
「是啊!是我不争气,孩子怀在我的肚子里,我没保住。可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保不住?!自从我嫁到你们家,吃过一顿像样的饭?穿过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我有身孕初期反应大,从早吐到晚,你嫌我吵人,骂我矫情,日日赶我到外边守夜!」
「马娘子....呵对,马娘子倒是真心疼他的孙儿,怕我身子骨差,等来日生产时会胎位不正,便成天拿棍子逼着我干活。她也是生养过孩子的人哪,难道会不明白胎气不稳的痛苦,也不明白光靠干活不能强身健体的道理吗?!」
廉哥儿说到情绪激动处眼眶泛泪,他不躲不闪,直面迎上宋冬生的无能怒吼。
纪远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惊堂木重重一拍,冷喝道:「马氏,原告此话,是否属实?」
事到如今,马杏芳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了,她没法保全宋冬生,能做的只有把罪责全揽在自己头上,好给儿子争取宽大处理。
何况这确有其事,县令大人明断之下,岂容她撒谎隐瞒。
纪远一见马杏芳这样子心下就有了判断,也不等她把藉口编完,抬手就往下扔出两隻令签。
「恶毒泼妇!你且等本官料理完你那为夫不仁的儿子,再来料理你!」
其实廉哥儿想控诉的已经没有太多了,他缓缓心神,垂下眼睑道:「我受你们母子虐待,原本以我自身的体格是能够产下那个孩子的。可惜我白日要听婆母差遣,忍着孕吐难受做饭洗衣,晚间要伺候夫君,如下等仆役般跪在地上给他洗脚。那日我肚子疼到站都站不稳,被黄汤灌昏了脑子的宋冬生一脚踹倒在地,从此我与那个孩子的缘分具成泡影。」
「我也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啊,哪怕粗茶淡饭,手头拮据。我这一生从没有被人好好关怀爱护至终,这一次状告,我不止是为自己,更为了万千跟我有一样遭遇的姑娘、小哥儿们。」
「我相信天道不会如此不公,路既已摆在面前,只要你们不怕途中困难,就一定能到达最好的终点。」
廉哥儿这话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那些旁听的姑娘、小哥儿们无一不被他的话激励,纷纷自发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