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正常行驶,是李铖从T形路口出来的时候神情恍惚,那是一段下坡路,他差点来不及踩剎车。
宋远华拒绝垫付医药费和赔偿款,坚持要走正常司法程序,等保险公司理赔。
几万块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对李兰来说却是急需的救命钱。
但宋然知道李铖等不了那么久。
老天像是和他们开了个恶意玩笑,母子二人躺在病床上呼吸着同样的消毒水味,李兰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的手术费用不是小数目,后续治疗也需要很大一笔钱。
「该赔的保险公司自然会赔。」宋远华轻描淡写地说。
「你明知道他等不了!!」宋然怒不可遏地打断,宋远华明明早就清楚李铖的家庭背景,但人命在他这里还是比不上金钱。
「算我借你的,你把钱给他,我还。」宋然指尖扣着手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呵,」宋远华嗤笑一声,「你拿什么还。」
宋然已经平静下来,他朝着宋远华笑的讽刺,「这钱你借了,送终的时候我还管你叫一声爸。」
期间李静萍来过几趟,次次都揪心。李铖不愿母亲再受刺激,拦着她不让告诉李兰,躺在病床上自己生生扛了几天。
他甚至还不能下床,眼睛一睁就是一整晚,新长出的皮肉提醒他自己还活着,病房里却没有一丝生气。
第二天,阳台外面正对的那颗紫薇树开了花,也带来了好消息。
「你又来了啊孩子。」李兰在医院静养了好几天,每天都会见到这个年轻男孩。
他点点头,「嗯,今天喝粥好吗?」
李兰说好。
医院来人说他和李兰欠的费用都已经结清,宋远华站在李铖病床前,留下五万块钱。
「李铖最近怎么样?最近有没有在好好上课,好几天都不见打个电话……」李兰接过他递过来的粥,不停念叨着儿子。
她常年劳作晒出来的小麦肤色白了不少,但是种不太健康的苍白。
宋然宽慰李兰,说復读班课都多。
「我们家李铖真是走运,有你这么善良孝顺的孩子做朋友。」
从她住院的第三天宋然就每天都来看她,他说自己和李铖是好朋友,復读班开学早,李铖拜託他来照顾李兰。李兰撑起手,宋然把病床摇下去让她躺平休息。
「去吧。」
她向他挥手,表情很恬静,笑容里带了些倦意。
房间里的气氛太过静谧,心臟莫名地收缩了一下,不舒服的感觉像一尾鱼,轻巧地从宋然心头划过,但很快消失不见。
宋然下到五楼的时候拐进了李铖的病房,他隐了身形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好久。
等他恢復好,等李兰做完手术。
宋然在心里想。
却不曾想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再后来呢?」
宋然狠狠攥住杯子,白皙的手上青筋纵横,骨节也凸起,一步步朝着真相接近。
李静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接下来的事是她一辈子的心结。
李铖拿到赔偿的事被她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李显臻知道以后当晚就和刘贵娥来了医院。
宋然的呼吸漏了一拍。
「当时病房里没人……」李静萍声音里已经有明显的哽咽,她缓了两次才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人当晚就不行了,医生说是情绪波动太大,心律失常……」
「那个畜牲把家里的钱全卷跑了,包括李铖手里的那五万块。」
「都怪我啊!!要是我不说漏嘴,要是那晚我没犯懒在医院守着,嫂子可能就不会走……」
这几晚一直都是她在陪床,八岁的女儿见天的不见妈妈,哭叫不停,闹出不小的动静。
丈夫见状来哄,嘴里也不閒着:「你哥干的那叫人事儿吗?儿子老婆一扔和寡妇跑了,」
「我都替他害臊……」
李静萍正烦躁着,「别给我提他,我没这样的哥!」
「你省省吧你,你敢说当年没对那寡妇动过心思?」
她不屑地觑他一眼,话赶话翻着旧帐。
「得得得,说不过你……」
李静萍被他搅的愈发心烦,女儿也哭闹不止,这几天为李显臻这些破事搞得身心俱疲,她索性没去医院,歇在了家里,想着明天一早再去。
「都怪我、都怪我!」
她一声声地低诉,双手已经止不住眼泪。
宋然终于得知了真相。
原来这才是全部。当年的所有疑惑全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李铖没上大学,为什么他对李显臻和曹成伟恨之入骨,为什么他整整八年没有李铖的消息。
当时在医院,只有李兰见过他。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李铖和李静萍,却好几次偷偷听过他们讲话。
他知道李铖出院后打算復读继续考Y大,也知道他一直在积极復健,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母亲。
宋然只能挑李静萍不在的时候去探望,每次去的时候她都会和他聊李铖,语气中有隐隐的骄傲。在宋然面前,她终于卸下了那些强势,像天下无数的母亲一样,温柔又慈爱。
她一遍遍地念叨,宋然都会耐心地听,在她的话语里,李铖的未来是光明而又充满希望的。
然而这一切都被李显臻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