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吃了茶,将那碟面果子都吃尽了。窦宪付钱,老头笑道:「不须费心,今儿这茶点,是小老儿送的,少庄主贵客,平日俺们想请还请不来哩。」窦宪笑道:「你小本生意,扰你做什么。」老头道:「那也不消这许多。」窦宪:「谁耐烦算这芝麻帐!拿着吧,还有小子脚钱呢。」
出来继续赶路,只见两边层峦迭嶂,高高低低一片接一片的树林子,又见一座石桥,桥下一条山涧,泠泠作响。
过了桥往右一条岔路,窦宪道:「顺着这路,再有十里地就到了。可惜时候不对,这山上多的是桃树梨树,要是春天来,花开的满山都是,那才好看哩。」
扬起马鞭往北一处山壑指道:「那边是石匠洼,再往北走,就是石臼山。」
蒋铭问道:「这左近,也闹山贼响马么?」窦宪道:「石臼山那边有个山头,常有些响马占着。这边却是不来的。」
略说了缘故:原来这附近分做三处地方,叫做石臼山、凤栖山、莲花寨,呈犄角分布,全由莲花寨上驻扎的巡检知寨管辖。凤栖山共有三个庄子,大庄和小东庄都是窦从义的庄户,还有一个小西庄,是窦从义的妹夫徐强的,原也是窦从义分给他的。这些庄客都由窦从义统管,农忙时耕作,閒时便请人教他们使枪弄棒,乃至排兵布阵,青壮庄客也有四五百人,一户有事,众人相帮,山贼便不敢过来骚扰。石臼山那边却时而闹匪,闹的不厉害,没人管,闹的厉害了,知寨就要着人抄剿。凤栖山这边只自顾自,官也好,匪也好,都不去理他。
陆青想起前时路上山贼劫掠饷银的事,说道:「在家从不知道,看着清平世界,原来遍地都有不怕死的!骗子骗骗人也还罢了,这山贼真是胆大包天,你说,好好的一个男子汉,干点儿什么不好,非要干这提着脑袋的营生!」
蒋铭冷笑道:「要不圣人说,『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只要有利可图,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那些泼皮无赖,恃强凌弱惯了的,得了甜头,哪里还肯老实本分干活儿?一旦背上了官司人命,更顾不上了。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
窦宪笑道:「蒋大哥说的是,山贼强盗这个买卖,不耕不织,不工不商,恁地痛快,自古以来,啥时候绝过种?或者也有那蒙冤负屈的好汉,一时走投无路,做了贼的,可知一日做贼,就是一世贼名,任是长江水,也洗不清了。」
陆青道:「前时遇见老鸦山的响马,冲冲就散了。我看就是一群豆腐渣。朝廷养的这些兵,也忒窝囊了!怎么眼看着山贼骚扰百姓,就不能发个狠,把他收拾干净了?」
李劲笑道:「舅少爷这话说的!没听说『养寇自重』么,这官兵跟辽兵也能对战,真心要打,还有打不过毛贼的?可是现在朝廷不打仗了,要是没了贼,官家养这些兵,还有什么用?他可吃什么呢!」
窦宪哈哈大笑:「李大哥说的是,怪道人说兵匪一家,有了匪,这兵才有用处,没了匪,还养兵做什么?抓一回贼,官兵就能搜敛财物,还要朝廷补给,派发个赏钱,要是抓到了贼首,当头的还能请赏升官。这么一寻思,这贼,不是官兵的对头,倒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哩!」说的都笑了。
蒋铭冷「哼」了一声:「说到底,不能怪当兵的,只能怪做官的,虚应故事。要是做官的一心弭盗安民,哪里还有这些事!」
窦宪道:「蒋大哥说的是,可这道理好说,行起来却难,天下哪有个当官的,不顾自己纱帽,反倒先顾小民的,那不都成了圣人了……」
众人一路说笑。允中只在车上观看山间景色,和三个女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但见片片田地,渐渐的人烟密了。不觉又来到一座桥边,初冬天气,河水半涸,靠岸处已是结了冰,当中一道细流,涓涓流淌。过了桥,路边一溜合抱的垂杨大树。树下坐着几个庄客,见他们过来,都站起来打招呼:「少庄主回来了。」
忽见对面路上来了两个人,一个骑驴的,是店家小厮。另一个骑着匹棕黑色高头大马,穿着一件墨绿色纻丝衲袄,腰上繫着灰丝绦,黄麵皮,三绺鬍鬚,生得英武健硕,约莫有五十上下年纪。
窦宪催马迎上前去,笑说道:「师父怎么来了!」那人道:「听说来了远路的客人,我来迎一迎。」窦宪回身向蒋铭等人说道:「这是我韩师父。」
原来此人名叫韩世峻,是这庄上的庄客教头,也是窦宪学武的教师。
窦宪向韩世峻介绍了诸人。蒋铭三人见窦宪没下马,便也在马上抱拳,打过招呼。韩世峻着意向蒋铭打量了一回,说:「路上不便,还是请到庄上见礼吧。」
向车上望去,见允中在车子前头坐着,窦灵儿和云贞从轿厢里探出头来。
灵儿叫道:「师父,我在这儿呢!」韩世峻:「看见了。快回吧,庄主和夫人都等着呢。」
换了一条路,往山坳处行去,又走了二三里,绕在一座山前,沿着盘山路走到半坡上,但见一处宽阔平缓的地界,偌大一个庄院,两边高墙粉壁,边上儘是垂杨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