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蒋毅从京城到润州,又到江宁,数年间换了几个地方。外人不明来历,多以为允中是蒋毅在外头某个侍妾生的,如今认祖归宗罢了。
一晃十年过去,那允中生得模样讨喜,又极其聪慧,蒋毅夫妇又怜他自小经历磨难,没了亲爹亲娘,平素就算偶有过失,也不忍苛责他,对他竟比对蒋铭还要宠爱几分。
允中见众人待他不薄,渐渐也把父母兄姐当成了骨肉至亲,心内感恩,庆幸不尽。只是他幼时经历殊为惨烈,旁人都以为忘了,他却实不曾忘,一直埋在心底。
话说悟因见允中对他礼拜,抬手阻拦道:「此是供佛处,檀越不必对俗人多礼。」示意他坐下,又道:「老僧看小檀越神采,想来不论生身父母,还是养身父母,皆是善缘而非恶缘。你的心结,只因想起生身父母的惨苦,于心不忍不甘,面对如今爹娘,又觉得受恩深重,难以回报,可是这样么?」
允中垂泪道:「正是这样。方才在那边,我听法师讲经,说那光目圣女为母设供修福,我就想,我是不是也禀告爹娘,为我生身父母做些法事超度。可是又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爹娘待我就和亲生的一样,相识的亲友,也都道我是蒋家的儿子,要是旧事重提,我只怕……我自己也觉得不大妥当。请大师教我,可要怎么样才好呢?」
悟因慈颜说道:「依老僧看,这不过是件小事,禀知堂上未尝不可,就照实说也罢了。要是你不想说,也有别的办法。」
允中问:「别的什么办法?」
悟因:「你是读书人,岂不知『至诚如神』的道理。光目女设供修福,所以感动神佛者,并非其供养之物,而是其供养之心也。佛门有语,愿力大于业力,业力大于神通。超荐亡灵的方式方法有许多,可以自心祝祷,也可布施僧尼祝祷,也可救济贫苦,为其祈修福德……形式倒不是最要紧的,要紧是你的心意。心诚自可通神,还有什么心愿不能了的?」
「至于檀越所说,要回报养育之恩,可知人生所遇,无非因缘也。过去的父母是你过去的因缘,现在的爹娘,乃是你当下的因缘,二者本是同一件事。你就如对待生身父母一样,对待现今的爹娘,也就是了。」
允中听说了这番话,忖度半晌,心下豁然轻鬆。拱手躬身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小子受教了。」
脸上露出笑容,又道:「听大师这么一说,令我日夜焦心,辗转反侧的事,解决起来却是简单得很。我好像……也悟到了一点儿道理。」
悟因见他聪慧,有心与他多谈几句,微笑道:「檀越悟到了什么,不妨跟老僧说说。」
允中道:「前不久,小子向乞儿施舍,却发现那乞儿是假装残疾的,心里有些懊丧。一位老人家教导我,不必放在心上,说,施者自施,受者自受,各自因果,是两不相干的,当时小子觉得受益匪浅。今日又听大师法语,方才领悟到,原来做人行事,最重要的乃是『端看自心』四字。」
悟因颔首笑道:「檀越小小年纪,能悟到这个境界,实是慧根深厚。只是……」顿了一顿,「只是檀越有没有想过,人心却是会变的。」
允中一怔,想了想,笑道:「大师说的是。方才进门来时,我心是苦的,而今此刻又不苦了,可不是变了的。」
又思忖了一会,道:「人心既是会变,就是人也会变了?」
悟因笑道:「那是自然。佛说万法无常,这世间并无不变的事物。譬如方才进门的你,与现在坐在这里的你,已是不同了,请问檀越,哪个才是真正的你呢?」
允中茫然不解。悟因又道:「檀越方才说,进门来时,你心是苦的,而今却又不苦了。那你的心,到底是苦还是不苦呢?」
允中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方道:「只能说,我心现在是不苦的,过去却曾苦过,将来也不知会不会再变苦。」
悟因道:「你说的过去,已然过去了。将来的还未来,来了也就变成了『现在』,所以,你只有『现在』罢了。试问除了『当下』,你又能去哪里呢?」
允中疑惑道:「过去是没有了,将来也会变成现在,可是,我一说『当下』,当下也就变成了过去,也就没有了……」
悟因笑道:「是了,所以究其根本,就连『当下』也是没有的。」
允中一时迷茫若失,重复说道:「就连『当下』,也是没有的么……」
不由得看了看悟因,又看看四周,望向门口,只见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雪霰来,漫漫洒洒,簌簌地从天而落。剎那之间,只觉周围一切都变得历历分明,件件景物真切得就如活了一般,那半空中的雪珠,一颗颗似乎都分得清清楚楚。
约莫过去一盏茶功夫,雪霰小了些。允中向悟因告辞出来。出院门没几步,就见宝泉打着伞,在甬道上东张西望。看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近前来,把伞撑在他头顶上,口里说道:「三少爷这是去哪儿了,叫我好找。」
允中看看他,也不言语,满面笑容。宝泉诧异道:「出什么事了,三爷怎这么高兴?」允中笑道:「没什么事,什么事都没有。」
顿了一顿,笑问:「怎么,没事就不能高兴么?」宝泉陪笑道:「能,当然能了,小的愿意三爷不管有事没事,天天都这么高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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