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空道:「这两张画像你以前见过么?」云贞摇了摇头。觉空道:「那你猜猜,这两个是什么人。」云贞道:「小女猜不出。看这张打扮,这人不是皇帝,也是王室贵胄,旁边这个,倒像是一位将军。」
觉空面上露出一丝苦笑,问:「云家祖上的旧事,你听人说过么?」
云贞一怔,又摇了摇头。她自幼离开本家,对于云氏家族所知甚少,想起来也觉遗憾。此刻觉得面前老人慈和亲切,就像自家长辈一般,便道:「外公和舅舅从不与说我从前的事,就是我父亲母亲的事,我也知道的甚少。大师父一定知道很多往事,能给小女讲一讲么?」
觉空嘴角又略过一丝苦笑,沉吟良久,长吁了一口气说:「看来周老先生是不愿你知道这些事,才不与你说,老和尚要是与你说了,岂不是和尚多事了么?」
云贞问:「您老人家,见过我祖父么?」
觉空就笑了:「何止见过。当年我与你祖父云重同殿为臣,虽然我是武官,他是文官,我俩却是好友,甚是说的来。只是……」又看看墙上画像:「只是那时我们做的官,却不是赵宋的官。」
云贞想了想,道:「那就是南唐的官了?」觉空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望着半空出神,似乎在想什么。云贞看他沉思,不敢打扰。
只听觉空自语说道:「我还记得那年秋天,赵宋兵围金陵,昼夜攻城,城内米粮匮乏,死者不可胜数……国主无奈,再次派遣徐铉北上求和,没人敢随同前去,是我和你祖父扮作随从,一起去的…徐相在宋庭上卑躬屈膝,好言说尽,再三请求退兵,那赵匡胤只是不许,徐相一时情急,竟昏倒在朝堂之上……」
停顿了一会儿,接着道:「彼时你祖父正在阶下,上前搀扶,直问赵大官:『江南何罪?我主以臣子礼相待多年,不曾过犯,为何只恁逼迫不休!』就是那时,赵匡胤说的那句千古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强贼如此蛮横,到头来,也顾不得假装仁义了,呵呵,呵呵……」连笑了两声:「只恨我不在当场,不能血溅三尺,与强贼同归于尽!」
说到此,忽然语声发颤,神情激愤,仿佛又回到当时无可奈何、痛心疾首之际,不由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胸腔发出空洞的声响。
云贞连忙上前拍抚老人后背,劝慰道:「大师父身子要紧,且莫动怒。」待他平息了些:「大师父还是先把药服了,好些再说吧。」
桂枝一直在门边站着,听见走了来,轻声问:「姑娘,这药都冷了,还能喝么?」
云贞:「我倒忘了!这药须得热了才能喝。」桂枝道:「姑娘莫急,我这就去叫人去热热。」托着茶盘出去了。
觉空道:「丫头,我没事儿。」缓了一缓,又苦笑说:「可笑我还以为自己看破了,说起来还是这般……」
云贞默然不语,似乎感受他心中惨伤,也自心酸酸的,几乎流下泪来。
觉空默然良久,喃喃吟诵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后来宋军大举攻城,城破了,死的死,降的降,主上成了阶下囚,徐老先生也归了赵宋。宋庭几番召你祖父入朝为官,都被他拒绝了,携着一家老小回了芜湖……」望空嘆息了一声:「如今又是几十年过去,老的死了,新人还有多少记得这些?往事已矣,都付与尘烟罢了!」
忽然望着云贞问:「丫头,你说,这恩恩怨怨,一代一代,人是该忘了它,只看眼前,还是应该奋起,洗雪前耻?」
云贞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方说:「贞儿不知道。」
觉空停了片刻,又道:「那你说,譬如你遇到一个病患,问起来,却是祖辈仇家的后人,你该不该救他?」
云贞想了又想,心中难过,答道:「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是,外公当初教贞儿学医曾说过,面对病患时,贞儿只是个医者,仅此而已。」
觉空思忖片刻,连连颔首,轻嘆道:「看来,我还是不够通透,所以不能悟道。周老先生是道门中人,不沾惹这些是非恩怨,今日是和尚不对了,不该问你这些话,难为你一个娃娃。」
停了一会儿,又嘆了一口气。自语道:「和尚在佛门浸润多年,虽然放不下,却偏生出一念之仁。俗语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彼时天下大乱,刀兵四起,泥沙俱下,玉石皆焚。多少无辜本是不相干的,只因两方争权夺利,任是奇伟之人,珍稀之物,触着碰着也遭灰飞烟灭,岂不令人痛心……」
云贞无言以对,只是静静立着。看老人平復了,望着墙上画像问:「大师父,这画上的两个人都是谁,您知道么?」
觉空也看画像,虚笑一声:「都是老夫故人,早都作古了,还挂着他做什么?活着的只须活好当下,该忘就忘了吧!」顿了一顿,又道:「丫头知道么,老夫这辈子,听过最使人难过的一句话是什么?」
不等云贞答话,望着那画像自语道:「就是人常用来劝说未亡者的那句话:『死的便死了,活着的,还须好好地活!』」
他语声平淡,云贞听在耳中,却似有无尽的惨伤,心中触动,深感人生其实无奈,莫名一阵悲恸,簇地淌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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