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觉空忽听姜蒙方说起此事,心中惊骇,只得推作不知。笑道:「要是真如姜先生所说,倒是老夫意外之喜。存忠是皇家支脉,上次见着,我还劝他退隐江湖,娶妻生子,好歹给景达公留个后,纵然不能承祀宗庙,也不至断了血脉。他却不肯依我,教我痛骂了一场。要是确有其事,可不好了!多谢姜先生告知,不论真假到底是一丝念想,老夫如今就死,也能瞑目了!」
姜蒙方笑道:「大师父,您连李悃都说服不了,何必还说别人?据我所知,当年就是大师父要保存实力,四方走跳,李爷进京与秦爷联手,也是您老人家一力促成。如今您初心变了,我等却已鞍前马后,付出半世心血,更有秦助公英魂不远,岂是说退就退的?大师父,依学生愚见,您老人家只管安享晚年,早晚诵些佛经,超度既往英灵,别的事,就别搅乱了吧!」说毕哈哈大笑。
他这一番话无礼之极,却不追问李存忠家眷的事了,觉空顿觉心里一松,没生气,反倒点了点头,苦笑道:「先生说的是,如今是我心生后悔了。你们都没错,存忠也没有错,错只错在老夫,当年教错了他……」
略作思忖,又摇了摇头:「不对,我也没有什么错,当年老夫所作所为,只是从心而已,如今也是,呵!呵呵……」连笑了两声,仰首嘆道:「匪上帝之不时,利势易焉!老夫一生不曾昧心行事,我有何错,又有何悔哉?!」
转向姜蒙方笑道:「现下老夫只有一事不明,请教先生,人人都有缘故,却不知姜先生坚心似铁,又是什么缘故?我看先生年纪,不过四十几岁,难道身上也背负血海深仇,重责大任,或者,先生是要做那陶朱姜尚、赵普一流人物么?」
姜蒙方仰头大笑,说道:「就是学生有此心,又有何妨?大丈夫生来一世,纵不能流芳千古,亦当遗臭万年!这等乱世,谁家往前追溯,没有一笔血泪帐?那郭威人人都说他好,干佑三年,汴京城抢掠三日,又有多少人托赖他家破人亡!我姜家祖上,本是老实本分百姓,就为不服劫掠,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一夜之间,数十人口,只留我父一人劫后余生……敢问大师父,佛家不是讲众生平等么?难道只你皇家恩仇便是天大的事,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觉空冷笑道:「既是众生平等,你看那庶民百姓,万般隐忍,谁不是要平安过活,一旦天下战乱,又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先生乃祖不就是其中之一么?要是人人都如先生这般想,世上永无宁日了!你不过为了一己之私,权力欲望,何必追根溯源,寻这陈年老帐做藉口,实为可笑!人世间功名成败,都是天数,岂是人力所能为也?历代开国的帝主,哪一个不是顺势而为,如今好好的太平盛世,却要逆天而行,称王称霸,不过都是狂心妄想罢了!」
话犹未落,只听李孚道:「大师父此言差矣!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赵匡胤就是天选之人么?大师父可别忘了,当初赵匡胤强霸江南,多少人家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大丈夫立于世间,活的是一腔血性,当年寿州刘仁瞻誓死不降,把他乃郎都弃了,连柴荣也起敬,依大师父说,倒是他错了么?」
原来李孚虽然姓李,却和南唐王室没什么关係,方才听觉空说李悃是正支皇室血脉,心里就觉不痛快了,又听他说「功名妄想」的话,更是刺耳。忍不住开口反驳,语中带着不忿。
觉空一时哑口无言。反是姜蒙方在旁笑了,劝李孚道:「李爷这又何必!大师父只是年事已高,想法变了。他老人家也是为了咱们晚辈好,要是真都看开了,想必,他老人家今日也不会来这里了!」
李孚略作平復,向觉空拱了拱手,没言语。一时房内鸦雀无声。
觉空长嘆一声道:「姜先生真是智人。老夫已明白了,世间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各自,岂是我一己之力所能左右。从前做过事,是我之业也!今番来此,亦有我之因也!诸位亦是如此,何来对错之分?原来因缘相依,业力轮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呵呵……」笑了两声,思忖说道:「果然佛言不谬,空花泡影,全是因缘和合而生,确是如此。」说毕又笑了。
他在宝华寺念佛诵经,静修打坐,一直不解经书其意,如今临近生命尽头,忽然有所领悟,一时间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放下千斤重担般,无比轻鬆。动身就要站起来,忽觉心头一阵烘热,喉咙里一股咸腥涌了上来,强自压了回去。
笑说道:「老夫原以为,今生结果必是宝华寺了,不想却是这里!好好好,故人在侧,也算是老夫有始有终,得其所哉!一切都是定数……很好!很好!」
忽听见外面脚步声杂沓,有人叫道:「大公子……您不能进去!」紧接着听见「啪」、「啊哟」的声响,像是谁挨了一记耳光,随即门「嘭」一声打开了,李孟起大踏步走入来,手上按着腰间佩剑。身后家人一手捂着脸,向前叫道:「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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