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门口常发又来,叉手报导:「禀将军,蒋三爷来了!」只听外间喊道:「大哥!」随着话音,允中衝进门来。见到屋里情形,李存忠是他在东岭山见过的,不明就里,不觉怔了一下,站住了。
蒋钰三日没见他,虽然知道没事,只怕他独自被人拘押,难免惶惑。这时看他人精神还可,不觉鬆了口气。李存忠起身笑道:「允中兄弟来了!快快请坐!」吩咐取一套杯箸上来。
允中就在蒋钰肩下坐了,叫道:「大哥!」蒋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微笑说:「饿了吧?先吃饭!」举箸给他布菜。李存忠亲自给允中斟满了一杯,允中觉出气氛微妙,哥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言语。
李存忠看着他俩,平缓语气说道:「我真羡慕蒋兄,兄弟姊妹一处,亲热快活。我却只孤身一个,当年金陵城破,我还未及十岁,是父亲的结义兄长带了逃走,隐居在乡里长大。有时我也想,若我生在普通百姓家里,或是那时一个人流落江湖,不论贵贱贫富,也是平平常常完了这一辈子,不至于过得如此劳碌辛苦。」
蒋钰一见李存忠时,看他虽是武人模样,却神色深沉,自有一种磊落气度,颇有好感。刚吃了几杯,又听说这一番话,好像相识已久的朋友一般。因说道:「既是将军这么想,何不就此罢手?放下恩怨,做一介平民,纵然贫贱,心安理得,有何不可呢?」
存忠苦笑道:「我倒是想,如何能够?国恨家仇啊!我自幼就知道这一生的责任是要光復山河社稷,给先人报仇。当年家人为了保全我,早早就把我寄放在勤政殿学士钟蒨家中,可是城破之后,钟学士不愿做亡国之人,率全家赴死殉国,却唯独把我留下了…那时我亲眼看见呙彦、马诚信几位将军不愿投降,率领守城将士,与攻进来的宋军巷战,血肉相博的惨状历历在目……马将军就在我面前倒在血泊之中,那个情景,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是昨天一样,叫我如何能忘……」
允中听着这些话,心里难过。却看李存忠面无表情,仿佛在叙说别人的事。
存忠说到此处停住了,伸手捡了一箸菜吃,又端起酒杯吃了一口,接着道:「就此放下过往,谈何容易!早在那时,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蒋钰默然,也吃了一杯。沉吟道:「钟蒨公阖府壮烈殉国的事,我也听祖辈说起过,心中甚是起敬。」
望着画像中人,又道:「我还听说,当年太祖皇帝对钟学士、马将军等人也是讚嘆,南唐遗臣,也都得到礼遇,一些到汴京任职,一些不愿做官的,也由得他们回归故里……当时城破,太祖帝下令拨十万石粮食运至金陵,赈济灾民。如此帝王,可算得上是千古唯此一人了。如今几十年过去,当朝也换了,将军又何必一直耿耿于心。」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李存忠似乎有些动容,忽又冷笑一声:「阁下说的固然有理,可惜你不是我。江南从皇室到百姓,一直过的好好的,不曾有犯赵宋。凭甚强取豪夺,据为己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呵呵……」
笑了两声,接着道:「一句话说尽天下的道理,就是恃强凌弱,弱肉强食。唐国主到了汴京,虽然太祖皇帝初时礼遇,后来赵二强夺小周后,如此羞辱还不够,最后仍下毒手杀害了。这些事,别人自可以不理会,我是他子孙后人,能不理会么?我虽幼小,也是男儿一腔热血,如何能放得下?换了是你,能放下么?」
蒋钰不答,默然了半晌,嘆息一声。问允中道:「三弟,听了这么久,这些事你是怎么看的?」
允中没料到哥哥忽然问自己,摇了摇头,应道:「我不知道。」蒋钰道:「你怎么想就怎么说,不必顾虑。」
允中看了看李存忠,答道:「我真的不知道,各人立场不同,难说对错。我只是觉着,兵凶战危,两方争胜,难免生灵涂炭,伤及许多无辜的人。」
李存忠笑道:「还是允中兄弟慈悲心肠,奈何世间之事,说理容易,放下却难。大公子就不要为难他了。李大人让我来,本是要劝大公子与我们合作,不想你却劝开我了……」
略一迟疑,又道:「说实话,我对大公子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明白说,要是不肯与我们共事,恐怕你兄弟二人有性命之危。但问大公子,如果事成之后共享富贵,你可肯么?」
蒋钰也笑了:「将军说的玩笑话!圣人有语,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蒋钰虽不才,自认是个君子,立于世间,俯仰无怍,此生足矣,生死又有何惧?蒋姓赵姓又有何分别?」
李存忠望空笑了两声:「蒋兄这话说的痛快,李悃实是佩服!白驹过隙,人寿几何?是人固有一死,人都道我李悃起兵举事,是为了将来做皇帝,哪知我一腔男子意气!我根本就没想过什么復国,早在金陵城破时,就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事成事败,又与我何干!」
蒋钰听他称呼改了,便道:「既是如此,就请李兄将我三弟放出去吧,他是文弱书生,又不会武功,又没功名在身,过往恩恩怨怨,与他没有半点干係。他若平安去了,蒋钰答应李兄不走,丈夫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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