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兴这才把当时李孟起如何困守孤城,如何把自己叫去,如何託付湛儿,后来如何出城战死……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从那夜把湛儿带出李府,两个在破庙里藏了半个月,后见平息了些,扮作父子混出了城,路上只称作逃难的,不敢正大光明住店吃饭,凡事将就凑合,躲躲闪闪,五六岁的孩子又走不快,所以赶了三个多月才来到宋州。
痛诉了一番,说到难过之处,偌大男人也禁不住眼里含泪,语声哽咽。云贞亦是悲感,问道:「只有你和湛儿出来了,嫂子和涵儿怎么样,你可知道么?」
常兴擦一把眼泪,道:「小人带着哥儿出城时,听说大爷出城当日,刚从城里衝出来,大奶奶就举火率全家自焚了,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想是……想是没有别的人逃出来……」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跪地双手奉上:「这是大爷给姑娘的手书,命常兴一定要亲手交给姑娘。」
云贞接过信,禁不住手微微发颤。只见信封已经揉搓得皱巴巴的,可见藏在身上时间长了。打开来看,字迹却是十分清晰,写道是:
吾妹芳鉴:吾逆天之人,罪无可逭耳。势败赴死,岂足惜哉?然虎毒而爱子,唯念犬子少不更事,祈天垂怜,若湛儿得见吾妹,吾无憾矣!若其可教,从学岐黄之术,或赎吾罪之万一;若其愚钝,农舍耕田即可。切勿步吾之后尘,亦不愿其食赵宋之禄。倘或顽劣不训,吾妹尽可代父职便宜行事。吾素知妹之高义,必慨然不负所託,然将教子之责强加于汝,兄惭愧无地,天命若此,如之奈何?大恩唯来世报尔!兄绝笔。
全文行笔从容,历历有法。全不像危难之际写出来的,信末也没有签字,只画了个手押。云贞看罢,不由得泪流满面。
常兴泣道:「大爷吩咐常兴,见了姑娘,一切都听姑娘安排,那日到了没见姑娘,小人心里很是不安,怕舅老爷不容留下。不想舅老爷一听说,就让我和哥儿留下了。小人十分感激……」
云贞擦拭了泪水,点了点头,问:「湛儿在哪里?」
当下命人把李湛带来,孩子知道姑姑回来了,早央钱妈妈带着等在外面。听说叫他,立时跑了进来,一下子扑进云贞怀里,姑侄两个相抱而哭。哭了一会儿,李湛挣脱怀抱,立在面前,恭恭敬敬下拜行礼。云贞看他面目酷似孟起,又是这般乖巧懂事,心内更是酸楚。
说了几句话,让钱妈妈带李湛去了,回头问常兴:「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常兴含泪道:「常兴不知怎么办,一切只听姑娘安排。」
云贞沉吟多时,道:「你暂时先留在湛儿身边,也好照顾他。只是没有吩咐不能出门,你和湛儿的来历对外怎么说,还得等太公和舅舅回来,大家商量裁夺。」
常兴脸上一喜,却又现出犹疑,云贞问:「怎么,你不愿意么?」
常兴道:「姑娘若能收留,便是重生再造之恩,小人求之不得。只是,只是小人怕连累了姑娘……」说着,转头往外面看了一眼。
云贞知道他是恐怕蒋铭发难,便道:「蒋公子那边我和他说,这几日你避着些,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思忖了片刻,又嘱咐:「你留在这儿,得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要再对湛儿说那些往事,特别是那些勾起仇恨的话,一句也不要再提;第二,不可对蒋公子心存怨恨,即便他有什么言语举动,你忍耐些,不可丝毫伤犯他。」
常兴含泪应喏:「常兴都明白,一切谨遵姑娘吩咐。」
预知后事,且看下回。
第183章 (上)
【欲语还休无限事】
到晚间, 蒋铭和云贞同到厅上。云贞把李孟起的绝笔信给他看了。道:「看信上写的,表哥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把湛儿送到这里来。我想,不管过去有什么恩恩怨怨, 现下人已不在了…湛儿还小, 还是个孩子, 奔着我来, 不管怎么样我得收留下,以后用心教导, 不能让他再走差了。」
停了一会儿, 看蒋铭只不言语,也不觉嘆气道:「我知道, 这件事难为你,可是孩子那么小,又有什么错?表哥这一辈子,是随着姑丈的志向走的,临去把湛儿送到这里, 就是不想再让湛儿像他一样, 我……」说不下去了。
蒋铭不免一阵心痛, 拉过她手抚了抚。默然半晌嘆了口气。开言道:「既是孩子投奔你,生死关头,自然是要留下的,何况与你血脉关联…」
云贞心里明白, 因蒋钰的死, 蒋铭必不愿她收留李湛。听这么说心里一宽。轻声道:「多谢你大人大量。小心着些, 应该没事的。宋州离寿州、庐州都远,况且我从小长在这里, 人们并不知我出身来历。寿州城破时,表嫂举家自焚,都以为李家没人了,应该不会有人追查。」
蒋铭面色转沉,恨恨道:「孩子留下可以,要把常兴也留下,我容不得他!」说到此停住,又说:「更何况,现在各地都在缉拿叛贼余党,万一教人察觉他身份,岂不连累你?」
云贞咬了咬唇,歉意看了蒋铭一眼,恳求道:「常兴我吩咐过了,教他只护着湛儿,不许他再记往日恩怨。他虽是做错事,并没伤犯过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