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中迟疑道:「哥病着,还是好好歇着,等过些日子大好了,再说这些事吧。」
蒋铭摇头:「我又没什么病。你快说吧,啰嗦什么!事情明白了,我心里头敞亮些。」
允中看拗不过,只得讲述当日的事,如何被常兴骗出城,后来大哥跟上来,在普化寺见到李孟起,窦宪如何闯进来,后来兄弟俩前后脚进了庐州城,在城里被软禁了几日,后来见了李存忠,当晚和大哥住在一起,第二天,大哥如何城头写书使自己出城,与李孚坠城同归于尽……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讲到难过处,禁不住又默然流泪。
蒋铭已经听云贞说了在李家发生的事,后来又听陆青说,这会又听允中讲,把事情前后都补串起来,心情已是平静许多。说道:「看来李孚、李孟起,还有宝华寺的觉空和尚,和当年的秦助,他们都是一条线上的,都是南唐的遗臣。为了復国復仇,谋划这次叛乱也有许多年了。」
允中道:「是。那时我和大哥,和李存忠,也就是李悃,我们在一块吃了顿酒,李存忠为人倒是和气的,说了许多坦诚的话。看那个意思,他才是正经唐皇室的后人,李孚和李孟起不是,却是叛乱的主谋。李存忠说,他小时候亲身经历金陵城破,亲眼看见护城的将军死在眼前,所以他一辈子,都是为这一件事活着的……」
蒋铭默然,不觉嘆息一声,喃喃道:「当年南唐灭国,是太祖皇帝卧榻不容他人酣睡之意,是非功过也难说,既是南唐遗臣,这一口气如何咽的下去?事到如今,李孚也好,李存忠也罢,这一干人有復国之志,于大宋当然是乱臣贼子,于他故国却是忠臣义士,这该怎么说,他们可该死么?」
允中不能回答。蒋铭又道:「换个立场,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此举不过为了一己执念,便属倒行逆施,又害了多少无辜者失去性命,多少人家骨肉离散?这岂不是国贼行径,人人得而诛之么?」
允中默然半晌:「我也不知该怎么评说。回来后,把这些事都备悉禀了父亲,父亲也没说什么,只是面色沉郁,心事重重,我也不敢问。」
又道:「大哥是因为李孚才……我那时,自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是那天进了城,这边给大哥祭灵,那边就听闻一个个的都死了,李存忠、姜蒙方,就连云姐姐的姑母也自尽了,我心里真不知什么滋味,后来又听说李孟起战死,他娘子举家自焚,不知为什么,虽是他害了咱们……我心里,却是恨不起来他。」
相视无言,默然良久。蒋铭自语道:「李孟起秉承父志,或者也是身不由己。人生于世,但有所求,必为所制。这些人本来可以好好的过日子,只因放不下执念……再不甘心,还能把从前的事情反过来不成?几十年过去,大势已改,还要逆天行事,何异螳臂挡车,又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允中黯然道:「是。」
正说着,听见外面传来纷纷的脚步声说话声,是潮音带着禥儿,还有奶娘带着重阳儿,一众来了。
禥儿进门行礼问安。重阳儿刚满两周岁,奶声奶气天真烂漫,样貌生得酷似他母亲,玉人儿一般。由奶娘扶着,也给叔叔做了个揖。蒋铭看他玉雪可爱,招手要抱他,小孩子不认得,有些怯生生的,转头看见允中,咯咯笑着直奔到允中怀里。
蒋铭拉过禥儿坐在自己腿上,问他读书读到哪里了,又逗弄一会儿重阳儿,叔侄四个玩笑了一会儿。后来潮音进来,笑说道:「大奶奶说了,让两位哥儿少刻就回去,二爷刚回来,别累着了。」
禥儿闻听便从蒋铭腿上下来,领着重阳儿告辞去了。
两个孩子来了这么一回,兄弟俩心情明亮了许多。蒋铭微笑道:「怪不得人都说,小孩子纯阳之体,自带一股暖意,看见就让人高兴。」允中也笑了:「正是,父亲现在没一天不见禥儿都不行。」
说话间到了饭点儿。萝月带着两个丫头过来,把蒋铭和允中的饭菜都端来了。报说:「老爷太太知道三爷在这边,叫一块端过来的。」兄弟俩就在一处吃了饭。
此后蒋铭就待在家里,连日不出大门一步。或是陪侍父母,或是和禥儿重阳儿在一块,逗弄孩子们玩,或是歪在屋里看书发呆。外面管事的伙计、铺子掌柜,知道他回来了,都来看望。蒋铭只单独见了陈昇,其他的都推了不见。昔日朋友也都来送帖子问候,蒋铭一概不见,请书办顾云峰写了回帖致意。
转眼过去十余日。这天父子三人在书院议论家事。蒋毅道:「我看中儿料理事务越来越上手,铺子生意也都熟悉了。前日我跟陈安说,乡下田产的事,以后也要交给中儿手里,你在家这段时间多看他些,凡事教教他,出出主意,等你去了京里,家里就好都交与他打理,我也轻省了。」
蒋铭陪笑道:「我正想跟父亲说这事呢。我想着,家里事情也多,父亲年纪大了,不该太过操心。不如让三弟专心读书,他原本是做学问的材料,做不惯这些,将来还是科考出仕为好。我从边地待了这么长时间,也遂了心愿,倒是不想再做官了,以后只想守家奉养二老,我原来就跟大哥理过家事,上手也没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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