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铭忙迎上前去,虞先生点头笑道:「承影来了,前日听说你生病,可是好了么?」
蒋铭陪笑说:「好了。」这时旁边那年轻人向先生做了个揖,恭敬道:「老师有事,学生先告辞回去了,改日再来。」虞先生微笑:「那你去吧。」
武继明对那人道:「小方再坐一会儿吧,吃了饭再走!」那人忙陪着笑说:「多谢兄长盛情,今先生有客,小弟就不打扰了。」
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了看蒋铭,略躬了躬身,就去了。
众人进屋里来。蒋铭请先生上坐,见过了礼。李劲和宝胜把带来的酒肉菜果拿去厨房,交给村人媳妇收拾,昨日萧武两个也带了不少酒食,一起拾掇了,不一时盘碗摆布上桌。虞先生和三人落座,一边吃喝,一边说话。
蒋铭问:「刚才这人是先生新收的学生么?」
虞先生:「算是吧,是润州城里人,去年陈亮引来我这里的,非要拜师,我推却不过,就把他收下了。」
原来此人姓方名采,表字景容,是个爱读书、意图举业的学子。因听人说虞先生乃是大儒,便央人介绍拜了老师,常来陪侍,请教学问。武继明和萧纯上曾遇见过,因此认识。
蒋铭道:「我看这人气质平实,倒像是个勤谨本分的,求学的心也真。」
虞先生点了点头,未及说话,武继明旁边接口笑道:「小方这人不错,他刚来那次我碰见了。去年快过冬至时候吧,我和纯上来,赶上他们都在,总共来了三个。当时我就和纯上说,这里头,只小方像个读书人。那个叫陈坚的,看是生得人高马大,一副好嘴头会说话,却不像个实诚人,恐怕不能安下心读书,怎么着?果然现在只有小方了!」
萧纯上笑向蒋铭道:「那天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陈亮,求师的是小方和陈坚。陈坚我也只见过那一次,后来不知怎么,再没见。倒是这个小方,每次来都能见着。」
虞先生道:「陈坚后来又来过一次,拿了一篇文给我看,我说文章写的欠通,且用字庸俗轻浮,不成体统。因我说了这一回,从此不来了。后来听人说,就是这篇文也不是他自己作的,还是找人代作,这样的不来,倒也是一桩好事。」
蒋铭笑道:「先生说的是,文章不好还可教,人品不好却是难改。倘或还来,怕他出去招摇,说是您的学生,岂不反累了先生的名声。」萧武二人连连点头:「承影这话很是」。
虞先生笑了一笑:「你们这么说,他可不是这么想,在他眼睛里,我不过是个落魄无用的读书人罢了,又老又穷,拜师倒是他抬举我,偏我不识时务。我听言谈把钱财看得极重,便也直说了——虽是今上鼓励读书人,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的话,可是读书辛苦,若只为了求钱财,不如好好去做生意买卖,拘在书本里求金银,可不是误了终身么!他想是听了这话不高兴,不来了。」
武继明嗤地一笑:「原来他读书,是奔着将来要当禄蠹才读的,也真是个痴儿,难道那么容易的?别人十年寒窗之苦,都是白吃的不成?」说的都笑了。
众人又说些閒话。因说起蒋铭去年高中探花的事。虞先生道:「先听说你在翰林院编纂诗书典籍,怎么又去边城了?戍边守土自是要务,可也不要看轻编修这桩事,比起武功,文字的事更是要紧。即便打起仗来,争战只在一时,书籍文章却要流传到后世的,影响千百代,所以编纂书籍必要慎之又慎,须得德才兼备的人方可胜任。」
蒋铭陪笑说道:「先生教训的是。这二年我经的多了,也想明白许多道理。要使国家太平,百姓安居,富国裕民自是第一位,教化之功却也十分重要,一味积聚钱财,可知人心贪慾无止,贫富两端,争竞无度,反容易埋下祸患。想来也因这个缘故,圣人才说,『贫不改其志,莫如富而好礼。』」
虞先生闻言欣喜,将手往桌上一拍,赞道:「这话说的好!可见知之不如行之,你出去两年,竟是大有进益了!」萧武二人亦是连声附和。
萧纯上道:「既是教化如此重要,不光是庙堂典籍,便是民间乡下流传的这些唱词话本,俚曲野调,事关教化,也是十分要紧的了?」
虞先生颔首道:「正是如此,书籍文章,无非还是读书人阅览。唱词话本却是给百姓听的。文可移情,听说得多了,人的识见性情就会改变。所以民间流传的话文,必得劝善惩恶,教人忠孝节义,宽容慈爱,方是正道。最怕有一种不肖的读书人,或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借文害人,或是鼓动骄奢淫逸,凶戾怨毒,此等为文,与行恶造孽何异?反不如不会作的了,所以圣人说非人不传。昔者仓颉造字而鬼夜哭,造物之心,未必不虑至此也!」
众人听这番话说的十分郑重,皆默然不语。少顷武继明站起来,给各人杯中斟满了酒,笑说道:「先生讲的,固是文章至理,可学生忍不住要说几句,待说完,请先生骂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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