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月生替他拭去脸颊的雨露,心软得一塌糊涂,唇间贴着齐倦的头髮,用只有齐倦能听得到的声音说:「你才不是疯狗。」
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何以做到如此,简直幼稚死了。是不是他身边什么都没有,所以对拥有的都特别珍惜?
明明那时只是自己厌烦了,觉得这人太麻烦、就只会惹事,才把他送进少管所教育一下。可为什么就算把他推在死胡同里,回来的时候一句简陋的解释,他可能只会「哦」一声,就能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站在自己身边。
其实他也很好,可是他看不到自己,永远小心翼翼、敏感和自我贬低,是在受到多少伤害之后变成这样的呢?
「你是齐倦,是我的齐倦。」郁月生又说。
他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掉在了齐倦墨黑的头髮上。幸好是混着降雨,没人能看出来,他感觉快把自己弄得有点疯。
怀里的少年揉揉头髮,轻笑:「好呀。是你的齐倦。」
「你没有做错。你要保护好自己。」郁月生捂着他潮湿冰冷的发,「你是有血有肉的生命,是独一无二的齐倦知道吗?就算前面拦着你的是洪水猛兽,也要风雨不侵。」
「嗯。」
陈葛欧在旁边看着他们亲昵半天,生怕引起注意,大气都不敢出,努力背着手想去掏口袋里的手机。
似乎还是被注意到了。
齐倦将瘦猴往旁边踹踹,扬了扬尾音:「陈葛欧,你在干嘛呢?」
陈葛欧面露惊恐,手立马就卸力了,仿佛他说得每一个字都是淬着剧毒。
齐倦笑着道:「到你了。」
陈葛欧往后退缩着,战栗道:「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
明明二十分钟前,还是齐倦他们处在下风,还是齐倦在挨揍、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陈葛欧抓着地上的灰土,惊醒似的说:「你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吧?还是说刚才都是你装的?病例单也是假的吧?肯定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那应该怎样?」齐倦看着他,笑意不减,「应该是我又被你们教训一顿?现在是想扇我脸,还是想要踩我骨头?没玩够是么?」
他每每说到这样的话,都觉得好多,列举不完,说得人都累。
他正说着,脚踝一痛。
齐倦温吞地低下头,见着瘦猴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石头,棱角锋利得狠。瘦猴慢慢扯开嘴,鼻血流得齿缝里都是,有些重口。
齐倦微微皱眉,弯下腰掰开他的手,将石头从他指缝里抠出来。
脑海里满是瘦猴不怀好意的笑,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有闪过的寒光,飞溅的鲜血。
他想拿着石头将那些全都狠狠划开,狠狠涂抹掉。
像是面对着张画毁的白纸,就想攥紧铅笔把一切全都涂黑,用碳芯划着名一道道糟糕的黑线,走线比思绪还乱,用力得要将纸张都划破。
都滚开,滚开,滚开啊……
郁月生沉痛道:「齐倦。鬆手。」
郁月生抓着他胳膊:「齐倦!」
鬆手吗?
齐倦恍然回过神时,才看见自己手上也是血,像是小时候打翻的红墨水,黑红黑红的。他的掌心拢着一小泊红墨水,在顺着指缝往下滴。
有点温热。
比雨水要温暖。
他好像捡着瘦猴的碎石,在自己的胳膊上,在和郁月生受伤的同样位置,更深地划了一道。伤口浸在黑色毛衣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清醒的那一刻,才是痛意席捲。
胳膊不怎么能抬起来,齐倦捂了一下手臂,沉闷地深呼吸着,感觉对周围的一切感到茫然。
郁月生赶紧抓过他手里的石头,狠狠地、扔得远远的。
齐倦盯着空落的手心,愣愣地说:「是我没保护好你。」
「回去再说,你先歇会。」
齐倦坐在瘦猴身上,捂着头髮揉了会脸。情绪作乱下,胃都跟着有点绞。
可能是身上太冷,觉得疼痛点还是蛮突兀的,如果有痛感图可以示明难受,他想挑着胃跟手臂的位置,用彩笔涂红红的,像是拉警报的颜色。
陈葛欧说:「肯定是装的,还有防空演习那次。你是不是就是故意做给郁月生看?我就说,为什么都说你不能惹,明明在我面前你也就那样。其实你就是故意扮成小可怜的样子。胃病弄不好也是装的。」
齐倦淡淡看着他,露出轻蔑的眼神,到最后懒散一笑,并未答覆。
「你心思真重,是我小瞧你了。」陈葛欧跌坐在地上,还在用手撑着地、往后退着,脊背忽撞在某人身上。
站在他身后的郁月生蹲下身来,气得一拳给他揍过去,冷着脸说:「道歉。」
陈葛欧霎时明白过来,也不纠结答案了:「我错了齐倦。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找人打你,不该逼着你喝酒。都是我的错,倦哥你是我亲哥,你把刚才的视频删了吧太特么丢脸了。」
郁月生说:「还有?」
陈葛欧有些犹豫:「没,没了吧。」
齐倦平復了不少,蹲下来,捏着他的脸笑着说:「要不要看看你那兄弟?」
陈葛欧一哆嗦,叽里呱啦往外蹦:「之前也都是我的错。不该欠钱不还,不该憋到今天还找你们麻烦,我下次见到你们就该绕着走,给你们让路。」
视频里面的陈葛欧,说完之后,又忍不住呜哇大哭起来,脸上流淌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拿着胖手去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