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郁月生走过去。
齐倦指了指画布:「老师你看这里。」
「……」
齐倦离他很近,眸中微光忽闪:「郁月生,你喜欢吗?」
郁月生朝画布看过去。
画布的颜色却逐帧褪去,偏过头的时候,身边的椅子也空下来。
齐倦不见了。
剩下屋子里面静悄悄的,可怖的安静。
郁月生瘦了很多。齐倦的葬礼也没有去,唯一出门的一趟,是从老同学那里将从雪山采来的生物材料带回家。
回家的路上,路过了齐倦之前住过的医院。
抬眼看到医院拐角处的那家关东煮小店,在萧瑟的季节里点着盏暖灯。
店门口的帘布被撩开,像是揭开尘封的温软。
老闆见是熟人,忙擦着桌子打招呼道:「来啦。挑挑看今天吃什么。」
「嗯。」郁月生有些拘束地点点头。
他低头挑选着竹籤,拿了几根吸饱了汤汁的白萝卜出来。
——齐倦说过,这是关东煮的灵魂。
老闆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好奇地问:「上次跟你来的小男生呢?」
「没一起来吗?」
郁月生低着头,动作忽然滞住。
喉底咯咯作响着,指骨捏紧竹籤,他干巴巴地「嗯」了声。
郁月生:「他最近有点事。」
老闆并不知情,说:「哟。是不是这要开学了,得在家里补作业啊?我家闺女最近天天在家赶作业,喊她拜年都不去了。」
郁月生眉心一沉,并未解释。
轻飘飘的雪花落进杯里,郁月生仰头,才发现是下雪了。
风里裹挟着雪花直往人衣服上扑去。总觉得身边缺少了些什么,让这个季节变得冷漠而苍白了。
老闆舀了一勺子热汤,倾倒在郁月生的纸杯子里,鲜嫩的浓汤香味在空气间漫延。他热情道:「上次那小男生说想喝骨汤的,我这做了呢。他不是还问我为什么关东煮里没有年糕吗?让他下次来——」
老闆笑呵呵地说:「我家婆娘过年做了年糕,到时候给他烫几个,想烫多少烫多少——」
热汤的雾气氤氲了视线,积压了好几天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瓦解崩溃。
郁月生低下头,再不敢抬起来,声音发颤地说了句:「好。」
「也真是反常哟。」老闆忙里忙外地将关东煮的台子往屋里搬,念叨着,「年都过完了,眼看都要三月份了,居然还下雪了。年轻人要不要进屋坐会?外面冷。」
老闆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客人已经走远了。
背影看起来很是孤单。
是不是缺少了那个闹腾的小男生呢?
天色愈来愈深了。
其实郁月生很讨厌烟味,但他还是在阳台将打火机点着。晚风吹得烟火碎点朝空中飘去,像是丛生着飞扬的星火。
夜深人静下来,记忆瞬间回到那天——
救护车的鸣笛声连成了天,像是警铃大作,巷子里都映出冷肃的红.蓝光。
「齐倦!你怎么样?」郁月生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手指轻轻一碰就是从齐倦的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慌张又不安。
他到那一刻才震惊地看到齐倦身上的窟窿。脑中「嗡」地一声响。
他慌张地想要抬手去捂住,可是血还是丝丝绵绵地顺着指尖的缝隙流出来。按也按不住。
还融着他砸进去的,不自觉掉落的崩溃的泪。
齐倦很瘦,衣服一捂感觉都是空的,此刻柔弱无骨地倒在他怀里,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以后你会不会很想我呀,老师?」齐倦吃痛地呛咳了几下,胸口颤了颤,唇边也溢出鲜红刺目的血。像是要把心臟给咳出来。
「会……」郁月生哽咽道。
「真好呢。」齐倦轻轻笑了下,手指虚弱地捂在肋骨处,「我捅人了,就是不知道他死没死。不过应该起不来了呢……」
「齐倦,别离开我。」
齐倦「噗嗤」一声笑,顶着一身血窟窿,慢吞吞地碰了碰他的眼睛:「郁月生,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命抵一命,结束吧……」
警车旋转的灯光映在少年苍白病态的脸上,在眼睫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笼着那颗小巧的泪痣。
深深地看了郁月生最后一眼后,睫羽就合起来,就好像只是疲惫睡着。
手腕也卸了力地垂落下去。
郁月生喉中梗塞,视线里突然模糊。
后颈处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温凉的指腹触感,像是轻柔的风、温软的羽。
少年的眼尾会弯出细细的纹,眸光甜而温顺。明明他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逆着柔风暖光。
就好像很久之前,少年在课上抬起头:「齐倦。」
「是疲倦的倦吗?」
「嗯是啊。」少年弯起眼睛,眼角的泪痣微扬,「老师觉得好记就行。」
……
「你回来齐倦……我们还要去买甜橙果茶……」
「我还要带你回家……齐倦……」
郁月生心疼地语无伦次,冷风蛰得他脸颊生疼。
可是他着急地用脸去贴着齐倦的脸颊,蹭了蹭,是死寂一般的冰凉。已经感受不到他的心跳了。
有一瞬间的绝望里,郁月生甚至悲伤地觉得,齐倦会他的怀抱里变成碎片,寸寸羽化,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