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禾不想听他说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一应声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只微微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以这样近的距离,和他面对面地站着了。

「你是不是长高了?」

她没头没尾来了这样一句,弄得祁遇好不容易转起来的脑子又卡壳了,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没量过,我不知道。」

周书禾「哦了一声」,抬起手, 从自己头顶平直地划过去, 正好碰到他的下唇。

一触即离。

祁遇下意识抿紧双唇,却见眼前的女子神色自如,好像只是无意为之。

他稳住神色, 暗自鬆了口气, 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其实今天周书禾说这些话明意思已经很明晰了, 他不是不懂,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认清自己的位置并不容易,他花了许多时间去调整自己,摸索良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又废了些心力,让自己能够适应。

而现在她想打碎它。

周书禾当然有这个权利,他不可能拒绝,可是扪心自问,祁遇也不敢回应。

他说过很多次惶恐,或者故作谦和,或者面含讥讽,又或者暂屈于权威、以退为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地明白什么是「惶恐」。

心臟在不停地收紧,他很想把自己蜷起来,却又不愿意在她面前露出防备的姿势。

而实际上,周书禾也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镇定。

自从有孕,半盏茶的时间就足够她走遍喜怒哀惧,有时候很想吃个什么点心,馋得坐立不安,还有时候很想碰碰谁的体温,渴慕到口不择言。

但那并非胡言乱语,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不该这样说。

窗外鸟儿呖呖鸣啭,春叶追在大白身后,试图阻止她扑散刚扫好的落花。

而大白却以为春叶在和她玩闹,撒着欢儿四处乱窜,从半开的窗户处咕噜咕噜跳进了屋子里,将殿内暧昧又凝滞的气氛搅作一团。

周书禾笑了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这隻小猫已经五个多月大了,正是爱闹腾的年纪,不乐意被人抱着,在周书禾怀里左扭扭右蹬蹬,乘其不备一脚蹬在她手臂上,跳上祁遇肩头,舔舔爪子蹲坐下来。

周书禾柳眉倒竖,气呼呼地指责她:「好哇,以前我给你做小鱼干的时候,你还会在我怀里踩奶,现在我不好下厨了,你就另寻新欢,真是只白眼狼。」

她顺便瞪了祁遇一眼:「看看你挑的好猫。」

「……」

祁遇正捏着大白爪子上的肉球逗她,凭空降下一口锅,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尴尬地转移话题。

「我今日下午轮休,既然你和大白都没有吃到可心的吃食,那我去做一些吧,就做你以前教的那道鲫鱼豆腐汤怎么样?你们俩都能吃,《食疗本草经》*里也说,女子孕期多喝鱼汤是很好的。」

他想了想:「多放些葱姜去腥,加枸杞和参片,也能暖胃补气。」

周书禾听他这么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咸香醇厚的鱼汤、鲜甜细嫩的鱼肉,还有浸透了奶白汤汁的豆腐,忍不住心嚮往之,肚子也咕叽叫了一声。

她咽咽口水,突发奇想:「再来一碟山楂糕。」

祁遇却皱着眉,难得拒绝了她的要求。

「虽然我在食道上有所欠缺,却也知道山楂有活血化瘀之效,妇人有孕不可多食。你若想吃酸,可以用些梅子,前些日子带给你的那罐酸梅糖可吃得惯?我得閒再拿些给你,但糖吃多了也不好,你要注意着别坏了牙齿。」

周书禾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轻重,只好后退一步。

「那红豆糕你会做么?用西米裹着的那种,晶莹剔透入口绵软,加点儿桂花糖味道一绝。」

这道点心算是南境独有的吃食,祁遇吃是吃过,可他少时颇有几分迂气,遵从君子远庖厨的那一套,就连鲫鱼汤都是周书禾十二岁生辰那日,好说歹说才央着他学会的,如今要让他做这种精细的点心,实在有些为难。

周书禾见祁遇面露难色,反而乐了,一报方才的「不牵手」之仇和「大白偏心」之恨,她装作没看到他的窘态,派寄月带他去揽芳阁新建的独立小厨房。

夏风带着暖意,吹得人身上痒痒的,祁遇走在揽芳阁的小院子里,试图从脑海中,提取出关于红豆糕做法的微薄记忆。

「诶!祁遇,等一会儿!」

他正苦恼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周书禾的声音,回头就见她正牵着裙摆跨过门槛,小跑着向他奔来。

烈日当头,女子立在白榆树投下的浓影中,笑盈盈地望着他。

「方才忘记与你说了,记得多做点鱼汤,红豆糕实在做不来就算了,别耗太久,你也还没用午膳呢,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

祁遇张口欲言,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那句「于礼不合」生生咽下。

也罢。

他笑了笑,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带着半分调侃的语气,学舌她方才在屋里时说的话:「行,只要不被人发现,不传到后宫众妃嫔和皇帝耳中就好。」

周书禾一愣,微微睁大眼睛,甚至都没顾得上气他居然笑话自己,不自主地上前半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疑心自己多想,或许祁遇只是在说这顿饭而已,却又觉得他特地把自己这句话一模一样地说出来,又怎么可能只是一顿饭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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