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她们照顾好元美人。

此时施针救人其实还来得及,只是羊水已破,稳住元美人便会对龙种不利,赵娘看了曹太医一眼,犹豫片刻,最终选择了沉默。

曹太医的针法也只是在止血吊命罢了,他根本没有救下元美人的打算。

而祁秉笔,无论他话是如何说的,归根结底他也是陛下的奴婢,把妃嫔和龙嗣放在一起,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祁秉笔应当不会责怪她。

赵娘不再多想,专心盯着明黄锦被底下,染血的双手已经摸到了胎儿头顶。

「砰——」

她手上一惊,忙回头去看。

伴随着响亮的撞击,曹太医被人一把扼住脖子抵在廊柱上,身子随之撞了上去,身上的医药箱子哗哗作响,各种银针药材落了一地。

一声惊呼被她吓回肚子里。

曹太医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掐着脖子实在无力反抗,惊慌加剧了窒息感和疼痛,他面色涨红髮紫,眼珠上翻,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幸好,锁在喉咙上的力道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曹太医被摁着脖子大力甩倒在地上,头砸到桌角当即染了血色,他没空顾头,捂住脖子嘶声咳嗽起来。

同样的,来人也没空顾着杀伐,所以他还有多咳两声的机会。

祁遇的发冠在狂奔中被吹得散乱,他喘着粗气,状似疯魔,声音维持不住平稳,撕出宦官独有的尖利。

「保住大人!听到没有!周书禾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这殿里所有的人——都去死!」

包括他自己。

去死去死去死,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把心肝脾肺撕得稀巴烂,皮肉筋骨一片片剜下,四肢剁碎通通去餵狗。

去死。

如此亦不足以解他心头憎恨之万一。

赵娘不晓周书禾闺名,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说的是元美人,做奴婢的直呼贵人名姓着实有几分古怪,可此时事发突然,她七魂已被吓去六魂,满心茫然无错。

「可是现在保大人,龙种或许会……」

「那就让他也去死!」

祁遇厉声嘶叫,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满室寂静。

曹太医被随后衝进来的揽芳阁寺人吴轩绑缚住,又被春叶餵了迷药,如一摊死肉般萎靡在地。祁遇跪在周书禾身侧,他很想叫稳婆再安静一点,不要让他听到血肉咕叽咕叽的声音,他很害怕。

就像是又回到了家破人亡那年,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对他说——「祁遇,过来点。」

但他可以自己过去。

他用额头贴着女子汗津津的颈侧,像是流浪许久的小狗,又小心、又依恋地轻轻磨蹭着。

「小禾,我过来了,你别不要我。」

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悬在一片灿烂光辉之中。

周书禾听见有人在小声哭泣。

她最讨厌爱哭的人,做什么要哭呢?摔倒了爬起来,阿娘呼呼就不痛了,被人揍了就打回去,再叫阿爹赔些银子就好。

爱哭的孩子都是羞羞脸,她才不要和羞羞脸一起玩。

周书禾一路走一路踢着小石子,刚开始还觉得有趣,玩着玩着就没意思了,无聊得掰着指头数数字。

可那抽泣一直在耳边缭绕,扰得人不得安宁,她干数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性子,一抬脚大力踢开石头,循着声音去找哭声的源头。

她路过比人还要高的大花大草,路过时晴时雨的天气,路过仅一步之远小山小河,终于,在一棵柳树下找到了一个爱哭鬼。

那是一个男孩,看着比她还大一点,但远远没有她勇敢,像个三岁的小孩子一样缩在树下,埋着脑袋,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不像她,她已经是勇敢的四岁大孩子了!

「你别哭了,吵死了。」周书禾不耐烦地跑过去,揪起他的头髮,跟拔萝卜似的,想用力把埋着头的傢伙拽出来。

偏偏那男孩是个倔性子,头皮被扯得生疼,却使劲蜷起来,不愿意抬起头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脸。

蛮力行不通。

周书禾心下明了,这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爱哭鬼。

「小哥哥,你别哭了呀,」她露出一个友善而礼貌的微笑,「哪里痛,去找你阿娘吹吹就好啦。」

他这才慢慢抬起头。

爱哭鬼有一张圆圆白白的脸,和一双圆圆黑黑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里,正装着几颗圆圆亮亮的金豆豆。

他满脸都是泪水,可那哭声一直都是隐忍的。

「不会好。」

「为什么?」

「因为我阿娘不喜欢我。」

周书禾被吓了一跳,有些夸张地退后半步,她还从来没听说过不被娘亲喜欢的孩子呢。

男孩撇撇嘴,作势要重新把自己缩进去。

弄这一出,倒像是她在欺负人家似的,如此阿爹又要赔礼道歉使银子,周家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洒钱的法。

「诶!」她顿时紧张起来,「别哭呀,我有法子!」

周书禾的法子是,如果不被自己的阿娘喜欢,就去找别人的阿娘。

「可是……」男孩有些茫然地问道,「可是有谁的阿娘可以来喜欢我呢。」

她屈起手指敲那片锃亮的脑门:「笨,当然是小小孩子的阿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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