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确实是会梳头的,虽说第一次给她弄的时候胡乱折腾一通,扯掉了她不少头髮,最后把那朝天髻搞成一顶不伦不类的丑东西,气得周书禾连着三日不理人,祁遇哄了三日,连带着春叶也整整三日兴高采烈、笑不离口。
好在人只要勤勉好学,无论什么巧技都能学会,祁遇閒来无事在自己的脑袋上钻研,加上一双本就灵巧的手,终于在第四日重新获得她的认可。
温热的手掌抚过头皮耳后,许是因为撸多了大白的缘故,他给她梳头的时候,总是给周书禾一种被当成猫儿撸的微妙感受,她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两个人影,突然开口唤他。
「祁遇。」
「嗯?」
「你想好应对赵王的法子了么?」
「差不多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那下一次呢?」
「下一次……」祁遇垂眸,把她脑后两缕小辫编成一簇,「那就下次再说。」
周书禾的问题问得含混,他便也答得含混,但其实二人都很清楚,这个「下一次」说的是什么意思。
作为站在幼帝身边、居于权力中心的,臭名昭着的宦官,祁遇实在是个再好用不过的靶子。
今日赵王可以用清君侧的理由来谋求皇位,明日,便也能有其他不满于皇帝政令的王侯将相或世家大族,以同样的理由驳斥中央下达的旨意。
谋逆者不敢斥责皇帝,为臣者不愿斥责皇帝,但他们敢于、愿意、甚至可以说是跃跃欲试地,想要攻击站皇帝身边的人。
祁遇就是这个人。
如果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不是他,或许还能被百姓拥护爱戴,做一个直臣、纯臣,留下扶持幼帝君臣相得的美名,但他是一个宦官,为宦者手握大权,便是原罪。
所以即使这次赵王落败,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直到他放权或者身死。
虽然对于绝大多数曾经触及过权力中心的人而言,放权就等同于身死,但祁遇是她周书禾的人,大宁以孝治天下,身为太后,即使左右不了前朝波澜,却多的是法子保住一个宫人的性命。
「我不想再有下一次。」周书禾说。
祁遇的动作停了下来,从铜镜里看着她:「小禾,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周书禾当然知道。
甘罗以十二稚龄拜为秦国上卿,已经是古往今来一等一的神童了,而岁岁到春节才满七周岁,就算按虚算也只有八岁而已,他再聪颖总越不过甘罗去。
她分明还需要祁遇坐在这个位置上,隔在岁岁和那些有能力、有雄心、即忠君爱国又体恤百姓——并且各有各的私心的臣子们中间,让年幼的陛下得以不受裹挟安全长大,成为这个天下所需要的明君。
但是……
她抬眼,在镜中和他直视,又重复了一遍:「可我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周书禾身在宫廷,重重宫墙困住了她却也护住了她,她不曾切身感受过旁人对祁遇的唾骂,可那些从宫外送来的密报,白纸黑字,忠诚地记载下千夫所指。
他说赵王杀不死他,她信,但赵王激起的百姓之言,却可诛心。
屠刀来自于放在心头上的人们,那是他想要保护的大宁子民。
祁遇认真听完她说的话,抿唇笑了笑,簪好她头上最后一支簪子,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
还没等周书禾鬆口气,他又话锋一转:「但是陛下还太小了,我若要放权,他得先出师,不然我也不会放心把朝中事务交给他。」
周书禾点头:「那是自然。」
「所以,」祁遇挑眉笑道,「若要儘早出师,陛下的功课便得再加一些才是。」
周书禾:「……」
「我就是怕他学傻了,」她纠结道,「小孩子每日对着些之乎者也,实在是泯灭人性。」
「你放心。有骑射课,我还特地给他请了羽林卫的刘副统领做武学师傅,不是整日背书习字的学法。」
话都给他说死了,周书禾不得不退后一步:「好吧,但岁岁是很懂事的孩子,之前你们那样操练他他都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从来没有叫过苦,如果他实在受不住,说想要出去玩,你得通知我,由我来定夺。」
话说完她犹不甘心,又泄愤似的,一把抓住祁遇的手臂咬了一口。
她这一口咬得很轻,却不单单是在咬,尖尖的虎牙磨来磨去,小舌恶作剧般地舔了舔,眼角眉梢儘是媚色。
祁遇恼她这会儿还要撩拨,面上努力保持平淡,矜持地点点头:「既如此……」
「朕才没有偷偷哭。」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伴随着寄月的劝阻声,岁岁推开屋门,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面前。
「朕也不会想玩,朕还可以学更多,只要他们——那些人,不要再乱骂人了。」
他怎么来了!?
周书禾头皮一炸,连忙放开祁遇站起来,又是慌张又是恼怒,虚张声势随便找了个人斥道:「寄月!你怎么当的差!」
话音未落她便揉了揉太阳穴,这有什么好问的,过去岁岁是她屋里的皇子,作为大宫女,寄月可以拦住他,可如今他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没有哪里是去不得的。
就是不知道他刚才看见了没有……
岁岁回头望向寄月:「寄月姑姑,你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