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下他哭得稍稍真诚了些。
周少忱收回目光,自己也开始酝酿感情。
六万大军围在城墙之外,城中戒严,百姓关门闭户,做臣子的心中本就焦躁不安,这一酝酿,周少忱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因为有城墙的优势,守城远比攻城容易,需得三倍、五倍乃至十倍十五倍的兵力才可能被攻破,如今京中有三万军士,理应不惧六万攻城军,可皇城之战又有所不同。
一般而言,在一坐城池的攻守之战中,最重要的并不是这城墙内外的打杀,而是在于时间。
守军有一城之力作为后备,有粮商储备的米麵,有河流井水、有房屋医馆,还有百姓亲朋,他们无需瞻前顾后,只管守住这座城。
守城在于「守」,守得越久,越能等到援军。
而攻城军不同,他们需要后勤源源不断运送粮草,需要住在简陋的帐篷营地里,需要围困、需要熬,熬到城中弹尽粮绝,不战而胜。
攻城在于「熬」,熬得越久,越能攻下城池。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和耐心的对决,可这一次,守城的是皇城,要守住的便不仅仅是这一座城池。
大宁内部生乱,四方虎视眈眈,如今除了在北境同狄人的战事以外,西北突厥、远东夷族、岭南百越蛮族也都跃跃欲试,若京城开战陷入僵局,他国难免趁机生事。
皇城或许有时间守,四方百姓却只有一条命,人命经不起煎熬。
他们等不起。
「诶!想什么呢。」
胳膊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周少忱一惊,把自己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眼往身侧看去,是安鸣。
他眉头皱得死紧:「安大人,这是先帝出灵大典,你休要失仪!」
安鸣摇摇头,闷笑一声:「周大人您打这儿发呆呢,不也挺失仪的?反正陛下和娘娘都不在乎,用不着那么死板,就问你这一脸愁容是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不就赵王那些事。」周少忱默认了他的说辞,视线移向宫墙外,「今晨太阳还未升起,城下就打了起来,虽说只是小打小闹,两方兵士伤亡不过十余人,却终究是两兵相接,若传出去,边境怕是会不稳。」
安鸣笑道:「是啊,赵王那里应该也收到了边境的消息,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要么登帝要么身死,今日攻城不为攻城,而是在逼迫宫里那几位儘快做出决断。」
周少忱默然片刻,瞥了他一眼,还是没有憋住话头:「你说,陛下会做出什么决断。」
安鸣挑眉问:「敢问周大人怎么看?」
周少忱想了想,认真地说:「赵王为谋权位不顾大宁百姓安危,对外敌进犯之忧视而不见,不是好人,不堪为伍。」
安鸣颔首:「也就是说,周大人也不赞同赵王殿下说的『清君侧诛祁遇』之举咯。嗯,周大人果然仁善。」
这些日子,朝中关于祁遇和周书禾的风言渐起,周少忱本就心中烦闷,虽然旁人只是说说,没几个当真,可他是个知晓内情的,越不情愿想,越是从心里就默认了真。安鸣此话一讲,他就跟被咬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引来周围几个臣子不赞同的目光。
周少忱尴尬地低下头跪坐回原位,梗着脖子小声斥道:「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任奸佞挟幼主令天下,无论是王侯还是阉竖都与我无关,我只看谁死谁活对大宁子民更有利。」
安鸣垂下眼帘,淡笑道:「是啊。」
午时过后,先帝的灵柩从皇宫被移到了殡宫,周书禾回到永宁宫,换下一身累赘的朝服,叫寄月把她私藏的鲜肉酥端上来。
国丧期间不可沾染荤腥,但反正又没人发现,偷吃点肉算不得什么。
拿到鲜肉酥,她招呼寄月:「要不要一起吃?」
寄月嘆息一声,满目愁容:「娘娘怎么还吃得下。」
周书禾闷头咬了一口酥,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着,含混道:「有什么吃不下的。」
寄月小声说:「赵王大军压城,要杀祁掌印,娘娘就不担心么?」
「担心,但我有自知之明。」
她放下咬了一半的鲜肉酥,颦眉道:「我这人是有些小聪明,但政事、军事、他国外务……这些事我都一窍不通,既然不懂行,没法提出好的建议,看着还容易自己气自己,不如干脆不管。」
「我能做的就只有管好自己,然后相信祁遇,等他想出应对的法子。」
殿中地龙弥散热意,把人烧得又暖又懒,周书禾强压下心头不安,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
「寄月,帮我卸妆散发吧,咱们去做屉梅花酥,秋天那会儿他还念叨呢,正好这几日梅花也到时候了。」
而祁遇想出的应对赵王的法子,不能说好不好,只能说幸好周书禾不晓得,不然定是要被他气死。
自从赵王入京,养心殿几位议事大臣商议的都是如何稳住他,如何避免两军开战,如何防止他国进犯。
这是为守成之道。
而祁遇的法子比这些都要简单直接。
——斩叛贼、杀赵王。
只要赵王死了,这群八成以上都是由新兵组成的叛军,便会立刻土崩瓦解,叛乱如果能迅速平息,就和没有叛乱是一样的,四海诸国亦不敢妄动。
这话说来简单,逻辑上也没有漏洞,只是若谈起实行,难免会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狂妄自大、狗屁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