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千屿恍惚间想起他被沈䴉提到狮虎鹰背上时,飘在风中的话。
沈䴉告诉他,人族的祸乱由魏筌霖而起,他是魏家的人,他要肩负起他的责任。眼下魏嵊被士兵看押,城下的魏家军已经降了大半,只有魏筌霖的亲兵围着魏筌霖,护住他,不让人靠近,却也迟迟没有说投降。
风霜吹过魏筌霖的髮丝,魏千屿突然觉得他的祖父很老,那些亲兵的目光所及便是被冰霜盖发的魏嵊。
他或许不足够了解自己的祖父,可他却十分了解自己的父亲,魏嵊不是个残忍的人,也不是个有多大也野心的人,他做不成枭雄。魏家军之所以没有完全跪地求饶,便是因为他的父亲还活着,是因为他还活着,若非如此,东方云瀚也不会将魏嵊押上城垛。
预言中的子弒父,是在说他吗?
如若他此刻拔出长剑,砍下魏嵊的脑袋,那魏家军便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魏千屿已经料想到他们投降的结果。
老者命不久矣,壮年者自食恶果,他这个小的还不愿反抗,持续数十年谋反的大计,终将止于魏嵊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城下魏筌霖看上去淡然镇定,可那双眼也紧紧地盯着魏嵊,只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短时间内隆京内外发生了太多事,浮光塔坍塌,妖兽跑出,隆京城外双龙对决,大火绵延,谁都未从这一个接着一个的震惊中回神。如今绝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城中吼叫的玄龙身上,无人注意到魏嵊的举动。
除了魏千屿。
他看见魏嵊卸掉了受伤的那隻手的腕骨,于疼痛中清醒,他看见魏嵊拔出身边护卫腰间的长剑,大喊一声朝东方云瀚扑了过去。
少年帝王还在看自己的国都,只察觉到一阵寒风凛冽袭来,待回眸,魏嵊的剑已经近在咫尺。
「不要!父亲——」
魏千屿的手中也有武器,可他的刀尖始终无法对准自己的亲人。他预料到了自己没有看见的关于他魏家的结局,可他知道,预言原来是可以更改的,他不必顺着预言而行。
他只要做他自己。
穿过胸腔的长剑上鲜血淋漓落下,魏嵊震惊地看向拦在东方云瀚面前的魏千屿,他颤抖着的手鬆开了剑柄,下一瞬魏千屿便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他穿得很单薄,身上早已染满了这些日子救过的那些士兵的血,他看见了战争给一个国家到底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也看见了被权势与执念蒙蔽的双眼。
那双眼就在城门下,冷冷地盯着魏嵊与他,那双眼中没有丧失亲人的悲痛,只有大势已去的死寂。
「我儿!」魏嵊接住了魏千屿的身躯。
臣反君,子弒父,都是大逆不道之行。
魏千屿做不了大逆不道之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父亲不要再一错再错下去。
鲜血涌出口鼻,魏千屿于心中想了许多劝说的话,可真当张口的那一瞬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血水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看见魏嵊的眼泪,魏嵊用那隻废掉了的右手揽住了他的肩。
魏嵊以为魏千屿不会死,他料定了东方云瀚与东方银玥一样,是个心软之人,不到最后关头,他们都不会对自己的亲人痛下杀手。
可他没想过,魏千屿也有一颗重情重义的心,他可以为自己的父母而死,也能为东方家牺牲。
魏千屿看向从天而降的雪,他忽而听见了许多声音,那些来自他生平所听的无数句话,最清晰传入耳中的,也就只有重要的那几句。
父亲说:「若你再这样不争气我便打断你的腿!你可知你旁支的兄弟都更得你祖父喜爱,再看看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母亲说:「知道疼了便哼一声,你爹不是硬心肠,他听见了,下回就不会打你这么狠了。」
彼时父亲与母亲看他的眼神,一生走到了尽头了魏千屿才反应过来,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幸好啊,幸好他是个废物,没有踏入魏家的漩涡。
「表哥……」
「千屿——!!!」
魏千屿被这一声叫回了神,便见隆京的天空上云开见日,这回雪是真的停了。
刀剑架在了魏嵊的肩膀上,他只抱着自己孩子的尸体泣不成声。
那哭声从城墙上传下,魏筌霖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心如死灰,也无力反抗。
他没等东方家的人来处置,而是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昂起头看向一束落在隆京城门上的光,缓缓闭上双眼,将匕首贯入喉间,鲜血喷涌,甚至来不及听见周围人喊的一声「主将」。
隆京城的后城门箭楼上,卞翊臣带御灵卫赶到时东方银玥正躺在一团凌乱的衣衫里昏睡着。从箭楼小窗处可见隆京城内的一貌,闪烁着异光的玄龙踏上了紫星阁前的通碑台,再朝诸多妖兽一声怒吼,那些妖兽便连滚带爬地钻回了从墙面上剥落的封印之中。
这一声声龙吟声叫东方银玥睡得尤为不安稳,她眉头紧皱,身体发着热,嘴里还喃喃着梦呓,像是说着什么胡话。
自知东方银玥生病后,卞翊臣也稀里糊涂地看过许多医书,眼下没有太医,他顾不得其他,连忙跪在东方银玥身边扶着她的手腕把脉,也将她那些梦呓全都听进了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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