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八岁了,她仍不知该怎么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比如笑,比如哭。
「季暎小姐,人际交往和家庭伦理方面的东西,等你回到你父亲身边后,他会亲自教导你的。」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来教我呢?」
家庭教师说:「因为我们没资格。」
她静静应声,坐在花园里往高墙外望去,景色日復一日,没有任何变化。就和她的人生一般。
但她从没想过,这样的生活有一天会被突然打破。但它带来的,并不是突破桎梏后的自由,反而是将她推往深渊的梦魇。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她用过早餐,在书房里等待教师们过来给她授课。
但等到的,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身影。女人戴着花里胡哨的眼镜和帽子,甫一进门就将门反锁了。
柳不问淡淡发问:「我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老师吗?负责什么专业的?」
女人却不答,只靠着门板,用力地睁着眼睛注视着她。没过多久,她的眼眶便红了。她开始啜泣,那是柳不问第一次看见有人哭。
「我的宝贝……」女人走近她,颤抖着手指抚摸上她的脸,嗓音嘶哑道,「我是你的母亲,你的妈妈啊。」
柳不问皱了皱眉,却问:「母亲是什么?」
女人顿了顿,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抹掉眼泪,朝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是来爱你的人。」
柳不问茫然地看着她,女人又伸手,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我是来带你走的,我必须要救你出去……」她浑身发抖地喃喃道,「是我犯了糊涂,竟然相信他会好好对你。这次带你走之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抢走,你愿意和我走吗?」
她稍稍鬆开她,和她对视:「和我走吧,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妈妈再也不会让你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
或许是她的眼神太过认真,又或许是她满脸泪水的模样太过可怜。
一向机敏的柳不问竟应允了一个陌生人的请求,轻声说:「好。」
女人破涕为笑,抱起她就想往门外走去,然而很明显,她暴.露了。房门打开,别墅里的管家、佣人还有保镖们站在门外冷冷地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一件多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们走过来强行将她们分开,几个人把柳不问拦在身后,另外几个则拖着女人往走廊上拽。
女人奋力挣扎着,却徒劳,只能声嘶力竭道:「放开我!我只是想带她离开,我后悔了!」
管家凉声道:「你当初可是签订了协约的,难道要不顾你的事业毁约吗?柳小姐。」
「但是你们有把她当成人来对待过吗?你们把她培养的就像个机器人,这是我的孩子,要打官司的话,我奉陪到底!」女人狠狠道,「我手上有证据,如果季修怿不肯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就把所有事都告诉给媒体!别以为你们总能隻手遮天!」
「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的话。要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位。」管家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对保镖们下令道,「把她丢出去!」
而柳不问被拦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她看着那女人,头一回怔愣住,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被捂住嘴拖离了视野里。管家弯下腰,为她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衣服。
「老师们马上就要过来了。」管家的语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小姐还是快点把这件事忘了吧。」
柳不问木着脸,抬头道:「她是我的母亲。」
「从血缘关係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是,以你的身份,你根本不需要母亲。」管家说,「所以还是忘了吧,这些都是没什么用处的事。」
柳不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然而她刚坐回位置上,那个女人竟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衣发散乱,想要跑进来再次将她抱走。
但当保镖重新追上来准备把她带走时,她却忽然平静下来,抓着门框紧紧望着柳不问,颤声道:「我爱你。」
柳不问怔怔看着这一切,心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女人温柔地抱在怀里轻轻晃着。
她哼唱着不知名的语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我爱你」。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蜷缩着身子,脸上湿漉漉的,满是泪水。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痛苦。
而人的觉醒,往往是从感到痛苦开始。
自那天后,女人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过。柳不问虽有些失望,但她不动声色,只将这个女人的脸牢牢记住,并偷偷画了下来保存进云端。
等待某日自己可以自主获取信息时,她就能去调查一下女人的身份。
至少,她要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啊。
很可惜,一直到十四岁被送到父亲身边以后,她才真正获得这个权利。
在此之前,连她的私人系统使用,都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她甚至没办法在那上面搜索到「母亲」和「妈妈」这两个的具体概念。
在能够自行选择获取的信息后,终于,她按照八岁时画下的肖像,调查出了女人的身份。
然而最先跃入眼球的,却是对方的死亡日期:2215年2月21日。
柳不问僵滞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后,查看了下自己这副肖像画的保存日期:2215年2月20日。她清楚记得,这副画是自己在接触到对方的第二天保存的,也就是说,她死在了与她见面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