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蒂娅眼皮微跳，用力握紧了扶手。
整个王都内，只有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大贤者，能够在神明面前提出质疑。
但她还是会恐惧，恐惧神明动怒，恐惧一直庇护着他们的大贤者就此死去。
长期生活在这片王都，这份恐惧仿佛已经深深刻入她的骨髓，但越恐惧，她就越忍不住生出不甘心，生出某种隐秘的反抗之心。
夜神注视着大贤者，无声对视间，大贤者率先低下头颅：「是我逾矩了。」
「这是我赐予他的殊荣。」夜神缓缓开口，「但如今也该收回。」
「孩子，我宽恕你，但不再以你为荣。」
奥列文蓦的睁大眼睛，仿佛不可置信般颤抖着恳求：「不、只有您的恩赐，只有这份恩赐，无论如何都请您……」
法度因轻轻摇头：「神明已经有了决断，就不会改变。」
「别做无用功了，奥列文，你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
身材高大的奥列文公爵匍匐在地，忍不住发出了悲泣，含糊不清地祈求着什么。
古德里安懒洋洋收回目光：「真难看啊。」
「我对哭哭啼啼的大男人可没什么兴趣……该结束了吧？」
「散去吧。」扎在两位神仆后颈处的黑足收回，夜神的声音逐渐缥缈，身形隐去，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亚当将一枚发光的萤石漂浮到众人面前当做牵引：「诸位，请离开吧。」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后颈的伤口还在流血，慢慢浸染了白色的衣衫。
古德里安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率先转身离开。
他没有等任何人的意思，第一个走出钟楼，和等在马车前面的莉莉安娜四目相对。
从他的表情，莉莉安娜就能猜出，他们费力证明了库珀公爵的罪行，但最后大概什么也改变不了。
——神宽恕了他。
莉莉安娜用力抿了抿唇，没隐藏自己的不甘心，直直看向苍白着脸走出钟楼的库珀公爵。
古德里安越过她，正要踏上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莉莉安娜勾起嘴角：「哦对了，骑士团长一定很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吧？」
「上车吧。」
等候在马车前的护卫长抽了抽嘴角，知道自家陛下又开始心血来潮了。
「啊？」莉莉安娜才回过神，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不乐意吗？」古德里安略微挑眉，笑容灿烂，「那真是太好了，我就喜欢做你不乐意的事情，上来。」
莉莉安娜略作迟疑，硬着头皮往车上去。
大贤者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们：「陛下。」
古德里安摆出笑脸：「怎么了，老师？」
「不是你说，让我不要老是找她的茬，和她好好相处的吗？你看，我在邀请她上车，送她一段路。」
大贤者：「……」
古德里安看着莉莉安娜拘谨地在车内坐下，直接拉下车帘，瞬间笑意收敛。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车轮滚动，莉莉安娜才压低声音斟酌着开口：「我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了。」
「嗯。」古德里安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累了，他闭着眼，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莉莉安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关係，多少也有点进展了。」
莉莉安娜认真点头，她迟疑着开口：「陛下，我可能留下了一点破绽。」
古德里安缓缓睁开眼，轻轻发出一声「嗯」当做询问。
「艾斯塔知道我消失了一段时间，琼和庞克也知道我藉口去请神使去而復返。」莉莉安娜低下头，「按照道理，我应该更谨慎地行动。」
「但是……但是我想选择相信他们。」
「而且，在做出这样的选择时，不知道为什么，我鬆了口气。」
她小声说，「其实今天我的心情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我们费了那么大劲，还是没能把库珀公爵绳之以法，但是我们至少救了一位少女，还有……」
「还有你收穫了值得信任的同伴。」古德里安总算露出一点笑容，「莉莉，人在相信他人的时候，也会获得力量。」
他靠在车厢中柔软的野兽皮毛上，温柔地注视着她，「如果在谁面前都无法表露真正的自己，我们迟早都会撑不下去的吧。」
莉莉安娜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我以为你至少会说我两句。」
古德里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相信你，而既然你相信他们，那么我也相信。」
「或者说，我们不得不相信。」
他往外看了一眼，深暗夜色中，不知何时，七颗红月高悬夜空。
「如果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谁都不能相信，那么这里的人，也就没有拯救的必要了。」
他神色黯淡了一瞬，「那个时候或许我们只能选择另一种方法。」
随后又笑起来，「别担心，莉莉，一切都会有结果的，迟早。」
莉莉安娜认真点了点头，她也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马上就要到王宫前面了：「我该离开了。」
「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晚的事似乎还没完全结束。」
她飞快看了眼古德里安，大着胆子伸出按在他的眉心，「但无论如何，陛下，您不用太自责，也别太失落，至少把眉头放开。」
古德里安微微抬起的手一僵，马车停下，莉莉安娜已经飞快下了车，趁他反应过来之前恭敬行礼：「祝您今夜好梦，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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