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雇不起马车,只能步行来罗浮宫。来的时候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并没有太大问题;但现在下起大雨,他回到学校里,身上一定会溅满泥点,被那些养尊处优的本地同学嘲笑。
拿破崙愤恨地看了一会儿雨幕,咬咬牙准备走进去。
就在这时,他却被刚才的少女拦住了。
「你要回巴黎军官学校吗?」安塔妮亚神色淡淡地问道,「我正好也要去。雨这么大,不如一起吧。」
拿破崙惊讶地看了她两眼,摇摇头:「这太不好意思了,小姐……」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安塔妮亚转头平视他,「以您的身份,我想您应该理智地判断什么更重要。」
拿破崙的脸色冷下去:「您是什么意思?您知道什么?」
他作为六年前被法国征服的科西嘉岛投降贵族的孩子,来到法国其他地区读军校,对自己身份的微妙深有体会。
安塔妮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没什么。我只是想向您请教一些军事问题——作为回报,我邀请您共乘马车。」
拿破崙最终还是坐上了这个神秘少女的马车。
虽然他充满了戒备,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他需要回到巴黎军官学校——以体面干净的方式。他并没有可以换的大衣。
而且,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少女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冷淡,仿佛整个世界都像一面镜子一样摊开在她面前,一览无遗。
令人无法拒绝。
「那么……您想问什么?」他谨慎地开口。
安塔妮亚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马车斜着飞过的细密雨丝。
「如果巴黎城遭到围攻,哪里是最薄弱的地方?」
拿破崙愣住了。
这真是问住他了——他才刚来到巴黎没有几天。
「嗯……」他沉吟道,「小姐,很抱歉,我对这座城市还不够熟悉……」
「那就儘快熟悉起来。」少女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拿破崙下意识抬起眼,看见那双蓝眸像极寒的冰川一般凝视着他,话语中也透着冷意:「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一直到马车将拿破崙放在巴黎军官学校的史蒂夫楼门前,他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洞开的大门里飞出来一个纸团,正正砸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思考。
里面随即传来众人放肆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看呀,那个科西嘉小矮子回来了!」
「啧啧,这回下大雨,倒是咬咬牙雇上马车啦?因为换不起衣服对吗?」
「哎呀呀,雇马车恐怕得花掉你好几天饭钱了吧,土老帽!」
拿破崙压抑着心中的火气,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哟,这回不说话啦?科西嘉小矮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口音有多可笑了哈哈哈哈!哥科不分——听听他的科西嘉口音!是不是啊,『哥西嘉小矮子』?」
拿破崙转身就走。
他不能和这些同学打架——他第一次这样做之后,不仅被抱团的本地同学围殴,还遭到了处分。他写信给父亲,却被父亲指责他在本土不好好学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要去惹事。
「别走呀!」高大魁梧的大块头少年阿隆拦住他,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纸团,「这可是你的考试结果。不看看吗?」
拿破崙握紧了拳头。
他学习刻苦,在几乎所有功课里都名列前茅。按照他一贯的成绩,这次选送应该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他这么说……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没有去捡那个纸团,绕开阿隆想走。
但阿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让他根本挣脱不开。
「不愿意自己看吗?那隻好我们所有人帮你一起看咯!」
嘻嘻哈哈的同学们围了过来,有人捡起纸团,展开成皱巴巴的一大张纸,装模作样地念了起来。
「亲爱的拿-泡-里-昂,很遗憾地告知您,您——」念的人拖长了声调。
「哎呀,磨叽什么!快念出来!」
「——落选了!」那人提高了音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纸张又被草草团成一团,「砰」地直直砸到他脸上。
拿破崙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可他还是抓住那张纸。上面其实并没有写告知他落选的话,但写了所有入选学生的名字,底下则是公文式的「对于没有入选的同学,很遗憾……」
他没看完,就把纸扔了。
「哎呀,你真就这么走了呀?」阿隆又过来想要抓住他,被他一闪身躲了过去。
「嗨呀,还闹脾气啦?」有人笑嘻嘻地说。
「小杂种,你当不了士兵咯!滚回你的哥西嘉岛去当土着吧!」
「呵呵,连打架的勇气都没有,胆小鬼!懦夫!」
阿隆也哈哈笑起来:「怪不得科西嘉岛被占领来占领去呢,看来都像你这样,是群没种的傢伙啊。」
「咚」的一声,拿破崙一头撞上了阿隆的胸口。他营养不良的瘦小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衝击力,大块头的男孩猝不及防,竟然一个趔趄栽倒过去。
「阿隆!」众人惊叫起来。
拿破崙气得直喘粗气,眼睛都红了——他知道他们说这话只是为了激怒他,但他怎么可能还忍得下去?
要是在以前,他得和他们一起在军校里学习,不得不忍着。可他现在既然已经不能继续学业了,他再也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