嫏嬛本已准备好跟对方争辩,全然不曾料到一句话之后,就能看到对方鞠躬认错的后脑勺。「你如果真的诚心道歉,为何当时畏缩不前?葶苈差点溺水,你还落井下石……」
纪莫邀依旧弯着腰,「是纪某一时懦弱,不敢直面二位的愤怒,因此自行逃回来了。」
如果两姐弟此刻有心往陆子都脸上瞄一眼的话,应该能注意到他那副仿佛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的表情。
两人这一来一往,早将屋里的师弟们吸引出来。一群人鬼鬼祟祟地窝在柱子后围观,但无一人敢上前。
嫏嬛终究是个有教养的人,儘管心中儘是汹涌的不平与后怕,也没有表露在言语里。「你今天的做法,真的很过分……若非看在仙仪姑姑的面上,我宁肯带着葶苈另寻住处,也不会放心把性命交到你这种胆小怕事之人手里。」
但愿这坚决铿锵的语气,能够弥补她无法破口大骂的遗憾。
「温小姐教训得是,纪某铭记于心。」
见纪莫邀还没有起来,嫏嬛也有些烦了,「行,这事就到此为止。葶苈,你原谅他了吗?」
这最后一个问题来得如此鸡肋,加之葶苈向来对嫏嬛百依百顺,答案根本毫无悬念。「好……」
陆子都见缝插针,打起了圆场——「温公子已经不怪大师兄了,没事了、没事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安慰纪莫邀,更像在安慰自己。
纪莫邀这才慢悠悠地站直身子,对陆子都说:「还不快带客人去房中歇息?」
「啊,对,二位,请随我来……」
纪莫邀离去时,那群围观的师弟纷纷退到一旁,让出路来。直到陆子都带着姐弟俩经过时,他们还不敢动。陆子都见状,打趣道:「大师兄都走多远了,怎么还战战兢兢的?」
结果一群人没一个敢答话,只是拱手拜道:「见过温小姐,见过温公子。」
明明是被赔礼道歉、被以礼相待,葶苈却总觉得被一团诡异的空气包围着,但他不敢对姐姐明言。
入夜,本已沉寂的惊雀山陷入了更凝重的静谧。
纪莫邀与陆子都并肩坐在正堂前的台阶上。
「确实,那鱼竿本来就不粗实,水势又猛,若勉强拉动,可能连大师兄你也会一併摔到水里。」
「我不怕下水,只是不想湿了衣服。而且我明明跟温嫏嬛说了,马上去找条树枝来拉那小子一把,她偏偏没听到。」
陆子都失笑道:「大师兄又不是不知道桥下水声有多响。以前你不是试过站在桥上跟我说话,我明明就在面前,可还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么?更不用说温姑娘在桥上,你在桥下了。」
「我还站在下风向,她更听不到了。只见我张嘴,说不定还以为是在笑她……结果我回来时,他们已经自行走掉了。如果那时还追上去解释,未免有些太不要脸,所以只好自己跑回来了。」
「大师兄对『不要脸』的理解好奇怪啊。」陆子都掩面又问:「那你事后怎么不跟他们讲清楚?」
「罢了,他们也没说谎。真要理论起来,倒显得我小气了。」纪莫邀说着就掏出一片薄荷叶,放在嘴里惬意地嚼了起来。
「不是,我还是有些不懂。」
「这么说吧,子都,惊雀山中,大家最听谁的话?」
陆子都不假思索——「大师兄的啊。」
纪莫邀坏笑道:「你这话,师父可不爱听。」
陆子都嗤之以鼻,「师父说不定比我更快脱口而出。」
「行,就当这是真话。那你想想,假如我在温小姐面前说明事由,你ᴊsɢ觉得她会强词夺理吗?」
陆子都连连摇头,「她是明白人,必然不会无理取闹。」
「也就是说,她会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误会了我,甚至反过来向我道歉。」
子都又点头,「可以想像。」
「师姐将这两姐弟託付给我们照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要作长远计的。试想如果刚刚来到,便要温嫏嬛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我认错道歉,今后他们姐弟该如何在无度门自处?初来乍到便被数落一番的客居之人,何其脆弱柔软。若是碰上不懂事的旁观者,铁定要受欺负,那可就有负师姐所託了。相反,若在第一天就能被我谦卑以待,占尽上风,那閒杂人等必会对他们毕恭毕敬。」
子都托腮思考了一阵,道:「这么说是没问题……只是你憋着委屈不跟人讲,回头温小姐知道了,心里不知有多不好意思。这样会不会对她太残忍啊?」
「没事,就当是欠我人情,我先记着。钓鱼钓得好好的,头上突然掉下个人来,对我也很残忍。」
子都苦笑,「就为了不折断鱼竿、不弄湿身子、不陷入尴尬,让人好生误会了一场。大师兄,我觉得你好奇怪。」
「说得好像你第一天认识我一样……」
「就不怕他们跟师姐埋怨我们照顾不周?」
纪莫邀冷笑,「我还不想师姐怪我太体贴入微呢。你不记得她嘱託我们的事了?你看那温葶苈,是否可塑之才?」
「我这种肉眼凡胎,就不奢望跟大师兄的第三隻神眼比了。」子都发了会呆,又笑将起来,「我开始有些明白,这么怕麻烦的师父为什么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师姐的请求。」
纪莫邀暗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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