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横百思不得其解,反手抽出玉扇抵着眉心,换个思路,「说来也巧,我竟在梦里看见了晏西楼。」
谢辞指间捏薄瓷茶杯,顷刻间杯中水波碎成涟漪,而他眸光淡定,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只语气生冷地问了句。
「是么。」
「是啊。」江横随口道,梦境中的晏西楼所作所为与自己所想的倒是天差地别。
入梦之前,他以为斩断神梯、阻拦世人飞升的晏西楼是自私卑劣的魔族。
入梦所见却恰恰相反,龙鳞台上晏西楼为华阳城守龙首曾助顾远情,意气风发,三年后率魔族众修为华阳十一城水祸奔走,之后孤身替小白龙守山门亦是仗义之举。
且一人做事一人当,怎么看也是个脑子能拎得清的人。
江横颇有几分感慨,「我看他不像坏人,却是不知为何要斩神梯,害了两界生灵。」
谢辞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饮了口发苦发凉的茶,「你是这么想的吗。」
江横挑眉,脸凑过去反问,「不是吗?」
断神梯,造就仙魔大战,人间生灵涂炭。不管当年如何,晏西楼断神梯引起的后果,终究失了道义。
谢辞不答,起身朝外走去。
江横叼了一块梅花糕,追上他,「谢师弟,等我!」
谢辞不答,步履轻盈飞快,片刻便出了水榭。
江横拔腿小跑,总算赶上了,他连跑带跳地跳起来,一把勾住谢辞的脖子,喘着气道,「走这么快,也不怕把师兄弄丢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山上的师兄师姐交待!」
谢辞瞥了他一眼。
江横轻呵了声,边吃着酥软的梅花糕,边朝着谢辞的俊脸说话,糕点的粉末不由自主地喷在谢辞下颌线与脖颈上,似一场毫无美感的飘雪,簌簌落在衣襟与肩上。
谢辞眉心深深地皱了下,侧目睥睨了江横这小子一眼,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人直接从肩上甩开。
不料江横将他衣襟抓得死死的,就算自己被摔了,可谢辞也没好到哪去,一同倒在了地上。
江横没吃亏,他是摔在了谢辞身上,有个肉垫。
谢辞一把将人推开。
嫩草清香,软如织羽。
他笑眯眯地枕着自己的胳膊躺着,吃完剩下半块糕点,眼神落在谢衣襟鬆散的谢辞身上。
「只是有些可惜。」
谢辞冷脸扯紧襟口,起身便给自己施了一个清净咒,扫掉残留的搞点粉末后才觉得呼吸都轻鬆了些。
江横轻笑,苍白瘦削的脸上挂着从容温润的笑容,乌润的桃花眸子流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可惜神梯被毁,不然我那惊才绝艷的谢师弟早就入了神都,不问人间事,不染凡间尘。」
自然也不会遇到自己这么个大麻烦。江横嘴角扬起无奈的弧度,说完他又觉得不对。
自己是穿书而来,要是谢辞早飞升了,他不是遇不着辞宝了吗!
反观谢辞,听见这话愣了片刻,修竹劲瘦的身躯背对着云层淡薄的黑日,面上神情也让人看不出内心想法。
他朝江横伸出手。
江横看不懂谢辞,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他谢师弟的脸上少有人间的喜悦与难过,此刻竟是连往日那双惊艷漂亮的凤眼也微垂着,被纤浓的睫毛遮挡住神采,疏离淡漠到了极致。
却偏偏,生出了一丝说不出清的人情味。江横眸光停在谢辞手上,手背薄而有力,指骨纤长,白皙的皮肤覆在筋骨之上,看不到多余的肉,堪比玉雕的完美。
江横毫不迟疑地抬起胳膊,握住那隻伸向自己的手,由着谢辞将他拉了起来。
江横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依旧是那副随意姿态,揶揄打趣道,「今日谢师弟可是坐实了以下犯上的罪行,等回了星云观我定让掌门师兄罚你。」
谢辞淡声,「我做什么了?」
江横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掰着手指头洋洋洒洒道,「你方才给了我一个过肩摔,这要换作寻常人,早就吐血三升而亡,得亏是我!」
谢辞瞥了他一眼,语气凉凉,「换做寻常人,早就自己爬起来了,不至于赖在地上吃完了半块糕点还意犹未尽的躺着。」
江横舔了舔唇角的糖粉,清甜可口。
虽是被谢辞点破心思,他倒是半点尴尬都没有,笑说,「你是给我上几个菜一壶酒,我能躺地上吃到太阳落山。」
谢辞眼眸风动藏了笑意在其中,不答话,出了庭院。
江横在他耳边继续道,「这叫郊游,是你不懂的閒情逸緻。」
午后。
在城中逛了大半天的两人去了鬼市的千机珍奇阁,想从广揽奇珍异宝的市场寻找断云玉的下落。
却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许慕。
嗯……还是和艾水月走在一起的许慕。
自江横知晓小白龙是实打实的男人后,再见迎面走来的娉婷女子时,心情复杂。
十分复杂。
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自然也没了世俗的欲望。
他甚至还想心平气和地问一问艾水月……老铁,你怀里揣着两个窝窝头是用来扛饿的吗?
「好巧,又遇见了。」许慕目光纯澈,面带笑意地开口。
江横双手握扇回礼,「许天师也来了。」
许慕道,「嗯,今日阁里有件法器与我的好友颇为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