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西楼确实是为了捉弄他,命人在暗柜中放置了青涩的梅子。此刻见他苦着的小脸,眼角纤长的睫毛都濡湿了凝在一起,乌黑湿重,越发衬得眉目清越似水,好看极了。
囫囵吞枣般咽下后,别川口齿模糊地骂了句,「这酸东西,狗都不吃!」
晏西楼淡然一笑,从袖中掏出一隻素净的干坤袋,递了过去,「这个。」
别川狐疑地瞥向他,抿着酸得打抖的唇,不再信他。
晏西楼沉思一瞬,便用另只手从袋子里拣了一颗,橘黄剔透的果肉上布着一层细碎如沙的白色糖霜,他皱了皱眉,吃了一颗。
忍着那股腻人的甜,他与旁边少年道,「不酸的。」
别川这才信他。吃了一个,果真是甜的,朝晏西楼一笑,拿走他手中整袋。
别川边吃边翻了个话本摊放在膝上,看了看行文,又看窗外变化的空蒙山色。
他问,「此行是要去封龙山吗?」
晏西楼嗯了声。
「啧,这人间的话本子里的魔界少主,写得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别川翻了页,细细品读完这一章颇为艷丽的剧情,语气带有笑意,转了话头。
「或许小白龙也在那里等我们。」
晏西楼不说话,四处咆哮的洪水,两旁摇摇欲坠的楼宇,人群攀爬到更高的楼层,一个个面色凝重苍白站着。
楼下奔赴着的仙门、魔界修士在尽力施法。
这一刻,似将所有无助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
远处的鹊塔依旧庄严华丽,檐角挂着符咒与仙门世家的长符被风雨吹磨侵蚀,不再飞舞,安静地飘落着,宛若神祇垂首。
凝视着一场人间灾祸。
—
封龙山。
二人很快便到了城郊,三面巍峨青山如苍龙卧岭般气势雄浑,暴雨洪流为苍山泼上了厚重的墨色,沉沉的,似英雄暮年的老矣。
纵是如此,山川之间蕴藏着源源不断的龙气,确实是藏气的好地方。
只是如今,四处皆是洪水,矮则齐腰,高则漫过头顶,浩浩荡荡地衝过山野村庄。
河谷镇子中的居民跑的跑,散的散,倖存的人顺着山往上爬,一直爬到了最高处才敢落脚休息。搭起了简易的屋棚,几间打猎留下的竹林木屋当做避所。
晏西楼与别川乘着霁月霞雾上山,众人一见从华辇中依次走下的二人,只观形貌与气质便知非是凡尘中人。
一者冷寂如松林冷月,一者温润如月石流光,叫人移不开眼。
躲在山顶避水祸的人群皆是一愣,杵在原地半刻后才回过神,连忙朝二人一跪,祈求这神仙般的二人能解决这场天灾,救救华阳城的人吧……
江横只是一道虚无缥缈的视线,蹲在别川肩头,随着别川的目光而转移视线,听着人群里孩童的哭声,大人无助的求神,他亦觉得揪心不已。
「你们快些起来吧。」别川袍摆一旋,拂袖侧身避开众人的跪拜,又绕上前将这些老者一一扶起来。
他刚一鬆手,老者又朝他重重的跪了下去,额头在泥泞的青石上叩出闷响声。
别川避不开,承了老者这一拜,他皱了皱眉,嘆息道,「我与晏贤弟既是来此,便不会袖手旁观,都起来吧。」
晏西楼目光淡然地看着他,冷苍色的眸子似终年不化的积雪,压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别川施法给众人建了几处更坚固可靠的屋子,用傀儡术造了几个术法小人坐镇,以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化。
晏西楼道,「你的傀儡术,精进了不少。」
别川看去,两个与晏西楼相貌如出一辙的傀儡,两个和自己一样的傀儡,他笑了笑,望着屋檐细雨,意味不明地道了句,「若都捏成我这幅好皮相,那该多寂寞啊。」
二人安置好流民,便去问村中年长者,封龙山下的华阳河与北瞿海相通,可有小路能直通交汇处的。
一听二人是要去那凶险之地,众人面露难色,面面相觑后都没出声。
别川察觉异状,又问了一遍。
此刻,一个小姑娘钻出人群,朝别川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脆生生的音色一下就吸引了别川的注意,他向小女孩看去,微微一笑,「哦?」
「今天有个漂亮哥哥来过,他也要去这——」
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抱住,呵斥了一顿,「诺诺,不要瞎说!」
别川看着被捂嘴的小姑娘,他挑眉扫了眼呵斥小姑娘的老妪。
老妪尴尬地放下手,与他解释:「仙家,诺诺还是个孩子,说的话不做数——」
别川手持玉扇,笑着摇头,一个动作便制止了老妪想要搪塞的话。
他再问名唤诺诺的小姑娘,「诺诺,你口中这位漂亮哥哥是不是穿着一身银白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
诺诺从老妪怀中挣扎出来,鼓着可爱的小脸朝别川点头,小手指了指脑袋,「有毛茸茸的球球,白色的。」
别川一听,便知那人是谁。巧了不是,他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是你带他过去的吗?」
诺诺的小脸上沾了泥巴,一双大眼睛像小狗狗,她点头,「是呀,这一带我很熟的。」
「诺诺,你莫要再说疯话了!」老妪再度呵斥小姑娘,一巴掌拍在小姑娘的身板上,「我看你是没睡醒,胡言乱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