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世人眼中他们是神,可在江横心里,都是一群穿上神袍的大人,与这修仙界里芸芸众生没什么不同,一样有神君超脱不了世俗的愚见,依旧保持着作为人的劣性。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江横眼眸漆黑。
因为连顾疏雨这样的人,都可以飞升。
因为华阳城的大雨,是神对顾疏雨以一己之力造就十一城的考验。
还是因为飞仙台上的神罚,驳了天上神官的颜面,将他们的成果狠狠碾碎在北瞿海的洪流之中。
可即便如此,江横还是为每一座神像点了香烛。
愿诸位,善待世人,人世安乐。
—
这日,雪停风住。
江横带清清去城里游玩,顺便通过通灵法阵联繫谢辞。
傍晚群鸟归山林,清清偷喝了一壶花酿,才心甘情愿地跟着江横回去。
牧云生依旧蹲坐在神祠前,怀中那块美人玉已落出几分轮廓来。
「牧师兄,这是我跟哥哥给你买的糖葫芦!」清清面若桃花,清甜的酒气绕在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将藏在身后的两串糖葫芦递过去。
「多谢清清。」牧云生只接过一串,没有吃,拿在手里看了看。
红通通的颜色,很好看。
若是将来还有回山的机会,他会给每一个气宗弟子都带上一串。
玲珑剔透,外表漂亮的事物总不会太差。
江横将咬着山楂的少女打发回房后,他来找牧云生谈事。
「师兄,我想离开几日。」
「想去找小师弟?」牧云生问。
江横点头,「不管有没有找到谢辞,除夕之前我都会来西京石观,与师兄一同回山。」
回山?牧云生眼睫一垂,望向那串糖葫芦无声轻笑。
他下山之前替自己算了一卦,大凶。
应该是没机会再回山上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待数月吗?」牧云生抬头。
屋檐边斜斜撞入几分晚霞,粉紫交错,金红烈艷。
这些光落在他脸上,说不出的生动好看。
江横背对着夕阳,「为什么?」
牧云生放下手中刻刀,抖袖落出一隻指骨细长的手,不疾不徐地掐指点算。
片刻后,牧云生道,「等神像雕好,小师弟自会来找你。」
「当真?」江横知晓牧云生习得长泽圣尊的判命参天的本领,身纳天地灵气,超凡入圣。
牧云生扬唇,片刻后又低眉看向怀中玉石,沐浴在晚霞之中,美人玉镀上绮丽绚烂的色泽,恍若神衣披身。
牧云生凝望着还没刻上面容的玉石,眼中骤然掠起一丝悲悯,转瞬被温柔替代。
「江横,我们打个赌。」
牧云生鲜少直接称呼江横的名字。江横闻言,也认真起来,「赌什么?」
「冬至前我会雕刻好神像,而谢辞也会来这里。」
江横道,「如若谢辞没来呢?」
牧云生:「冬至那日谢辞没来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听上去很奇怪,江横应下,「成交。」
「且慢。」牧云生打断江横,「你就不想知道我的赌注吗?」
江横抬手摸了摸鼻尖,等着他下一句。如果牧云生赢了,便代表谢辞主动来找他,不管牧云生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总归,不会太离谱。
牧云生却不说话了,视线穿过漫洒的霞光,笔直地望向江横。
江横面朝光线斑驳的迴廊,在光阴之后,清瘦的背影顶起了晚霞的斑斓迷幻。
「江横。」牧云生的目光深沉厚重,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像一种美好的祝愿。
这样的眼神令江横一瞬记起了许慕、艾水月。在鬼市时,他们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不过,结果很遗憾就是了。
正在江横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时。
牧云生薄唇轻启,「如果我赢了,希望你可以原谅他。」
江横挑眉,「原谅谁?」
牧云生散开掐指的手,将糖葫芦施了个术法装进了干坤袋,朝江横云淡风轻地笑笑。
只说了句:「你以后就知道了。」
江横能明显地感觉到,下了山的牧云生跟过往有很多不同。
第100章
光阴流水, 白云苍狗。
又落一场大雪,晴光如晦,乌云覆顶。
靠近年关, 修缮完鹊塔的明符和烛灯。每逢入夜,江横便将千盏灯亮起来, 寒冷的冬夜被映照的辉煌耀眼。
总算有几分鹊塔的模样了。
江横有意让鹊塔里的神像吃顿好的, 便带着清清一起买来不少瓜果和烧鸡烤鸭之类贡品。
这样一来, 冷清破败的石观吸引了一群小乞丐。
这些小乞丐在寒冬苦日中饿得没办法了, 四处乞讨,奈何城中住户实在是少得可怜, 只好去各家祖坟前偷吃的。
江横听见了动静, 站在竹林旁朝灯火明亮处望去。
本来想上前阻止,毕竟他花了一整天才摆好的——
可看见那群饿得脱相的人后, 便懒得出言管教了。
江横有时候会想,再遇到长泽之前的谢辞, 是不是也曾过着这种乞讨为生的日子?
罢了。
他在一日,便养着他们一日。
他若不在, 便求这世道宽容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