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当他看见金鸐时,心臟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金鸐了,天与愿为,他们居然又相遇了。
从小到大,修鱼稷都是个绝对不肯占便宜的人。但那一次决斗,他知道自己占了金鸐的便宜,知道金鸐因为一母所生,对他下不了狠心。
那一役之后,他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因为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亲情,虽然是以这种奇怪的方式。
金鸐从没见过他,从没跟他有任何形式上的往来,可以说彼此完全不了解,却因为拥有同一个母亲,在生死关头,宁愿死的那个人是自己,也要让他一马。
修鱼稷觉得自己亏欠了这位同母异父的大哥,甚至梦想着有一天,他们能在某个不相干的地方放下恩怨、握手言和、像一对普通的兄弟那样聊聊彼此的近况与生活。
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总是在逼自己——
修鱼浩碰了他一下:「什么时候动手?」
他缓过神来,反问一句:「他们两百我们四十,你觉得胜算高吗?」
「只要胆子够大,胜算总是有的。」修鱼浩说。
这话不假。修鱼稷的心中却仿佛塞进了一个秤砣,沉重得连肠胃都开始痉挛了。他微微抬头,对面的修鱼筀焦急地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下令进攻。
不是胜负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再这么犹豫手下们又要置疑他的忠诚了。
他在心里深深地嘆了口气,看来这一仗是躲不过去了。于是伸手一挥,做出一个准备攻击的手势。
正在这里,修鱼浩轻轻「嘘」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金鸐忽然停住,迅速从马上跳了下来。与此同时,其余的人也都抽出兵器握在手中。
「见鬼!」修鱼筀道,「我们被发现了。」
修鱼稷猛地吹了一声口哨,众狼挥舞着兵器向山下衝去——
***
战斗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狼族以少敌多,大获全胜,击毙二十七人,其余两百多全部被俘。
就连修鱼稷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相比之下他与金鸐算是一场鏖战,用了一百多招才打败他。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疲劳,金鸐脸色暗沉无光,一头漂亮的捲髮上满是泥浆,一幅好几天没洗澡的样子。他身边的女子倒是收拾得很干净,武功不行,还算勇敢,用手里的□□杀死了两隻狼。
修鱼筀一面将他们五花大绑一面说:「老六,这女人不是狐族的。」
「龙族的。」修鱼稷打量了她一眼,记得在那次争夺五鹿原的战斗中见过她,和关皮皮走在一起,印象不深。
他收起鸳鸯钺,拍了她一下:「喂,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她脸上全是血,向他们怒眼圆睁地冷喝,「要杀要剐随便!」
「还挺硬气。」修鱼浩踹了她一脚,女子双手捆在身后,□□一声,倒在地上,双眼一闭,一心求死。被修鱼浩一把拽住头髮,拖到自己的脚边,「想死?没那么容易。姑娘,准备好你自己,在余下的日子里,你要好好地伺候修鱼家的爷儿们。」
一群手下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女子大怒,一口血啐到修鱼浩身上,被他一掌拍晕过去。
修鱼稷冷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金鸐,他胸口中刀,刀伤入骨,浸出来的血将上衣染得通红。怕他逃脱,修鱼筀用麻绳多捆了几圈,打了两个死结。
金鸐猛地抬头,目色悲凉,向他低声乞求:「我妻子有身孕,杀我可以,放她走。」
修鱼稷的脸硬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沙澜族桀骜不驯远近皆知。这批俘虏既不能放走,也不能押回。他们不会为狼族而战,伺机譁变倒是十分可能。
修鱼筀将地上的兵器收拾起来,捆成一堆,放到马车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一大群俘虏,不禁有些发愁:「这么多人,怎么办?」
「老规矩:男的斩首,女的带走。」 」修鱼浩一面说一面看着修鱼稷,毕竟他是老大,要听他的意见。
修鱼稷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听了这话,沙澜族人一阵骚动,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企图站起来拼命,被修鱼浩一刀击毙。
「修鱼稷,金鸐是你的哥哥!」地上的女子忽然苏醒,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声说道,「上次你们交手,他顾念兄弟之情,让了你几招,不然你不可能活到现在。这一次……要不是他得了殭尸症,你休想赢他!」
修鱼稷心中一怔,随即释然。难怪金鸐的脸色那么差,难怪他力气不足。
儘管如此,他们还是大战了一百多回合——
女子还想继续骂,被金鸐一个眼色制止,坦然道:「修鱼稷,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如果可以选择,给我斩首的那个人,希望是你。」
修鱼稷一脸漠然,慢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如你所愿。」
他走到金鸐的身后,接过修鱼浩递过来的大刀:「低头,我给你一个痛快。」
「请站到我的面前。」金鸐淡淡地道,「我是沙澜族的首领,不能低头去死。我要抬着头,看着你的刀,迎面向我砍过来。」
「行。」
修鱼稷走到他的正前方,低头沉吟片刻,忽然说:「你的女人,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