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远消失在街口,挽月从槐树上硬生生抠下一块树皮,指甲上新染的蔻丹也磋磨了颜色。
「回家!」
临近晌午,曹寅急匆匆赶到干清宫,走得满头大汗。他直觉告诉自己,出褶子了。
顾问行瞧见他一路过来,有点子诧异,「呦,曹大爷,今儿您不当值啊!可是有要紧的事儿?」
「皇上呢?」
「在懋勤殿。」
不等顾问行通报一声,曹寅便哭丧着脸,一进门就开始告状。
「万岁爷,奴才这回心可被伤着了。」
玄烨刚刚阅完米思涵给自己从淮河那边加急递来的奏摺,见水患治理有所缓解,心情不免舒畅。
「谁伤你了?」
「奴才刚刚去姥姥家,在路上遇见一个人。就是时常同奴才打交道的那个岳先生的手下忍冬。您猜怎么着?她……她哎呦喂,她竟然跟瓜尔佳挽月在一起。」
玄烨脸色稍变,「什么意思?」
曹寅的汗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就是,奴才怀疑她俩是一伙儿的。看样子,那忍冬好像就是挽月的人。」
要知道,先前找皇上借内帑的银子,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主意。现在一想,人家当初找上他,说不定从头至尾都是一个圈套,就等着他伸脖子呢。不,也许压根想套的就不是他,而是……
曹寅跪在地上,磕着头,「奴才该死!」
玄烨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中的奏摺也暂且搁置。当初他听说有江南来的富商大手笔收购各家小布庄,集成大布庄来同鰲拜家打擂台,他便应允了,从内帑出了银子给曹寅出面。
这些日子以来,京城绸子的价格下来,百姓与富贵人家皆欢喜,鰲拜与几个大臣家所垄断的布料生意一时吃瘪,虽说云绣坊苏绸和杭绸价低,目前是亏的,可他无所谓,能让那些平时横行、还以权谋利的朝臣栽跟头,他更乐意见到。
可现在告诉他,这事儿其实也是那朝臣做的,人家是故意赔本赚吆喝,哄着他玩儿呢!怪不得他先前还稀奇,怎么这人在市面上如此唱反调,鰲拜那头除了开始有人小打小闹,后来也没有敢造次。亏得他还以为是因着鰲拜家人看着东家之一是曹寅,毕竟是御前的人,所以才忌惮上几分。
哪曾想,这根本就是人家唱的双簧!
他就是个大傻子!
傻!
忒傻!
明明知道她是那个大奸臣的女儿,还要把她当作好人来信任!他原本以为她同其他人都不一样,待他也不一样……
指尖轻点眉心,轻轻颳了两下,「外头的人如今都怎么说鰲拜家布庄这事儿?」
从刚才磕头开始,曹寅就一直没敢抬起来。他是从小就同皇上一起长大的,对他的性子很是了解,越是该发怒的时候不发怒,后面劈下来的就是万道雷霆。
玄烨冷声问道:「哑巴了?」
曹寅诚惶诚恐,「嗻!京城人近来都在瞧鰲中堂家的热闹,说合该他倒霉。霸着京中布料生意多年了,也赚了那么多,早就撑着了。现下亏一些,也饿不死。还有说鰲中堂年纪大了,糊涂了,事情都给底下的人去做,难免吃亏上当。」
吃亏上当?
玄烨唇角微微上扬,自嘲一笑。「顾问行。」
「奴才在。」顾问行隐隐察觉屋内气氛不大对劲,如有乌云密布,雷霆即将响彻。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曹寅垂头丧气走出了懋勤殿,跪在了大日头底下。两名太监吃力地抬着一个箩筐而来,倾倒之后,无数的铜板堆成小山。曹寅微微抬眸,咬了咬牙,躬下身子,开始一枚一枚地将铜板捡起来,每捡起一枚,就高喊一个数:「一!」
「二!」
「三!」
顾问行抬头望望天,入秋虽比不得酷暑日头毒,可天高云淡,也是刺眼得很,这么些铜钱,数完了,恐怕嗓子也说不出话,膝盖也伤了。
「二十一!」
「二十二!」
院子里无人敢多说一句话,唯有曹寅的声音。
起初,喊的声音还响亮,渐渐的,便蔫了下去。难在不但跪着,还要弯腰躬身去捡那铜钱。没过多久,手指便被磨秃噜了皮,头晕眼花摇摇欲坠。
顾问行既是看着皇上长大的,也是看着曹寅长大的,这两个人年岁相当,从小便是玩伴。幼时身份差距虽在,可长大后君臣之间的差别才真实得残忍。伴君如伴虎啊!
他看在眼里,很是心疼。皇上动怒,存心要罚一个人,是谁都拦不住的。越有人劝说,可能罚得反而越重。这个时候,搬出谁来都不好使。
忽然,顾问行眼前一亮,一袭青圭色身影出现在宫门口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看到跪在地上地上身影,对方一眼便认了出来,旋即也万分错愕,顾问行赶忙麻溜地迎了上去,「容大爷!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怎么回事儿?因何被皇上罚了?」
曹寅抬起头哀怨地看了一眼容若,有气无力地嘆了一口气,将串好的铜钱全都丢到簸箩里,「咎由自取。」
容若看见他嘴唇都干破了,身子也在颤抖,当是跪了挺久。到底什么事儿?能惹皇上动这么大怒?
在顾问行乞求的眼神中,容若加快了步子,小跑到了懋勤殿外。
「皇上,容若侍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