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下面报上来的患病名单与症状,我想明日陛下大约时要问起的,之前的都整理好了,不过这几日新增的还没来得及,还得写一份摺子,明日递上去……」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点起油灯,灯火摇晃,阿枝道:「每日都要忙碌到那么晚么?」
薄孟商摇头:「这几日不是还要迎接陛下还朝么。」
阿枝没再说话,默默过去,帮薄孟商整理名单资料。
两个人做起来,比一个人快上很多,很快薄孟商便写完了摺子,拿起来将墨迹吹干。
阿枝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灯火摇晃之中,簇新的绸缎外袍泛着温润的光。
这大半个月,她浑浑噩噩。
如今回想起来,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她心中笃定薄孟商定然是回南越去了,因为若是她,一定会做出这个选择。
薄孟商察觉到阿枝的目光,抬头望来,四目相接,薄孟商抿嘴笑了笑。
她没忘记阿枝进来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没回南越。
若是直接便说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薄孟商觉得稍显肉麻,也显得自己有些孟浪。
所以她一边写摺子,一边也想着该如何回答,此时便开口道:「……南越还有徐谓青和方允俐,在南越虽为州牧,实际上却没魏京的日子好呢,我父母也希望我回魏京,更何况,陛下也说希望我来处理魏京疫病的事。」
她说了一堆理由,但没好意思说最主要的那个,抬头讪笑了下,却见阿枝
眸光闪烁,盯着她道:「你又不会看病,有疫病和你有什么想干,费茗难道做不好么?你回到魏京,竟然就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就为了成为一个京官,你真是……你真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这是薄孟商第一次听见阿枝如此言辞激烈地对她说话。
不,甚至可以说,是薄孟商第一次看见阿枝生气。
她有些惊慌,道:「我……我……」
她盯着阿枝的脸,灯光朦胧,那白皙的面颊上,不知何时竟然有泪光闪烁。
薄孟商更慌了:「我、是我的错,我辜负了陛下的期望,要不然,我我明日和陛下去说,我还是去南越吧。」
「陛下都已经下令,你又要改,你把陛下当成什么,把职位又当成什么,真是荒谬绝伦!」
阿枝像是无法忍受一般,大步往门口走去,正要开门,手臂却被紧紧抓住。
「我错了。」薄孟商道,「你不要哭了。」
阿枝转身,用手拍打她的肩膀,带着哭腔:「你干嘛不回南越!」
薄孟商神色黯然:「我还以为……对不起,我不知道原来你并不想见到我。」在潜梁山的那些日子,她以为她和阿枝已经有了些默契。
然而她话音刚落,阿枝仰起头来,愤怒地望着她道:「谁说我不想见到你?!」
薄孟商:「……啊?」
阿枝蹲到了地上,肩膀抽动:「你为什么……愿意回京呢……」
薄孟商若有所感,脱口而出:「因为我想见你,我无法再忍受,要和你分开那么多年了。」
阿枝道:「那你干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南越?」
薄孟商微微嘆息:「你定然不愿啊,你不是说了,希望能一直在陛下身边做事么,更何况……你也确实做得很好。」
阿枝突然回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你问啊。」
薄孟商无奈,也蹲到地上:「那孙常侍,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南越么?」
阿枝满脸是泪,咬牙切齿:「我不愿意!」
薄孟商:「……所以为什么让我问啊。」
阿枝:「因为……为什么你就愿意啊!」
薄孟商:「……」
长
久的沉默。
灯芯太久未剪,被灯油淹没,突然灭了。
月华透过窗格,照在两人的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薄孟商终于开口:「原因我说过了啊,五年前就说过,因为我思慕你,阿枝姑娘。」
啊,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她们的手紧紧交握着,面孔也相距极近,但是薄孟商却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在回来的路上,费茗告诉她,阿枝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薄孟商很想问问具体的,费茗却不说,但是只看费茗的表情,薄孟商就知道这事是不作假的。
她希望能在阿枝身边保护对方。
可是阿枝看起来,好像没有很高兴。
薄孟商觉得心臟似乎和胸腔绞在了一起,又疼又闷,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院门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句远远的——
「□□查,我来帮忙了……咦,竟然不在么?」
是费茗的声音。
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然后发现阿枝也是如此。
费茗在门外喃喃自语:「还以为她晚上要忙,特意来帮忙呢,没想到,难道是过来晚了?」
如此纳闷地喃喃自语着,费茗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薄孟商鬆了口气。
阿枝也是如此。
察觉到这一点,两人面面相觑,半晌,阿枝脸上虽还挂着泪,却忍不住笑了。
那口气泄了,就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哭了,好像是有些羞愧,又有些忧虑,她难以去想像自己和薄孟商能有什么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