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雪这次没再搭话,颜王叫了几名玄银卫跟着俞木:「把谢府里的钉子拔出来。」
「是!」玄银卫板着脸杵到俞木身后,比俞木这西北来的汉子还高大,极有安全感。
俞木莫名有了种「有靠山了」的感觉,走出几步后,突然抬臂用力擦了下脸。
真希望谢兄还在。
他盼的幼帝当立,政治清明已不是梦幻泡影,江南就要大好了。
江南就要大好了。俞木又擦了下眼睛,心想,我要替谢兄看着,看清楚。
他迈着沉而坚定的步伐离开,而山庄门口,严刃也已站定,衝着顾长雪等人拱手行礼:「我接到定王殿下传讯,说诸位想再去一趟坟地?」
严刃有着江湖人常有的雷厉风行的做派,问话的同时,便已将众人往坟茔的方向带,渚清也顶着一张郁郁寡欢的脸跟过来:「可是还要开坟验尸?」
顾长雪正要摇头,上回没跟来的方济之先支棱起来:「自然要。上回我没来,这二位能验出什么?」
「……」顾长雪顿了顿,还是没在自己并不专业的领域指手画脚,只抬手用手背碰了下颜王,「东西。」
颜王从袖中取出那包在焦屋中收集的灰烬与残片,递给渚清:「这些时日,我们去了趟西北。寻人时,意外在某片深林里发现了一座宅邸,里面撒过能引狼的药,屋内地上留有数个凹口,像长期搁置过类似于熔炉一类的大型器具。」
西北,引狼的药粉,熔炉留下的痕迹。
这三个要素放在一处,很难不令人想到池羽,进而又联想到那宅邸会不会才是池羽的葬身处,池羽或许在死前还曾开过一次炉。
倘若当真如此……
渚清眼神渐渐变了:「那这灰烬……」
「是从那座宅邸里带回来的,里面或许能验出锻造或冶炼留下的残存物。」顾长雪看到渚清接东西的手有些细微地发颤,放缓了声音,「我们找到宅邸时,宅邸已经被焚毁了,只剩废墟。它被造得格外高,那间留有凹槽的屋子……中央挖空了屋顶。」
他那时在屋里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的就是屋里有无封顶。
宅邸不论被修得多高,放一尊熔炉在密闭的屋子里也不实际。但凡不想让铸造师被冶炼的毒气毒死在屋内,必须得开一扇天窗。
「……」渚清捧着那包粉末,浑身发僵,刚有些微踉跄地迈出一步,想转身立刻去铸剑庐找弟子查验,手臂又被顾长雪不轻不重地拉了一把。
「别急,把另一样东西也带去,一同验。」顾长雪看向坟茔。
「什……」渚清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全然不像是自己,「什么……另一样东西?」
他其实并不蠢笨,所有的证据就在眼前,他能猜到谜底,只是……不愿相信。
颜王垂着眸走向那座称得上熟悉的坟,第二次扫看过坟包后那座石碑,片刻后伸手拔起那柄明明锈迹斑斑,却能轻轻一碰,便在千面膝上留下深深一道口子的旧剑。
他们头一回来坟茔时,颜王曾看着这把剑说,这位名为孟南柯的弟子平日里应当惯用长剑,因为所有武器里,只有这把剑磨损程度最重。
严刃却说,这位孟师叔平日里的确惯用长剑,不过不是这把,而是旁边那柄看起来更新的。
「即便这是从魔教弟子手中缴获的战利品,也很奇怪吧?」顾长雪轻声道,「有谁用剑的时候,会让剑身处处都被磨损得看不清原样?就像……」
就像是为了刻意掩盖某种遍布了剑身的标记一样。
严刃说,孟南柯一生勤勉,大器晚成。还没怎么来得及崭露头角,就死在江湖之乱中。
他的大器是如何晚成的?他又是如何死在江湖之乱中的?他的尸身石化,究竟是为左坛长老所害,还是自己早早便引蛊入身?
渚清双唇泛白,转身想往剑庐走,却被严刃抓住手腕:「别去了。」
严刃低声道:「上回陛下和颜王来时,我们谁没跟他们说过,孟师叔就是那位恰好在西北做门派任务,将师妹的尸体送回来的人。」
可颜王和景帝偏偏一张口,就挑中了孟南柯。再加上这剑……
「孟师叔……孟南柯是在师妹死后,才带回这把剑的。」
这件事,他们同样没跟颜王和景帝说。
这能有多大的机率……是巧合?
「……可孟师叔,孟师叔和师妹明明是同门,为何——」渚清犟着脖子,眼角发红,「他们又都是孤儿出身——」
「可他大器晚成。」严刃牢牢抓着渚清的手腕,「你明白这词是什么意思吗?师弟?这意味着当他四五十岁,还在每日习武,试图达到中品弟子的水准时,师妹就已经是铸剑大师,整个群亭派都捧着她、供着她。」
「是啊。他们明明都是孤儿。为何待遇天差地别?是他不够努力么?不,谁都知道孟师叔一生勤勉。」
「……」渚清缓缓抬起头,「你是想说,他很可怜,他害得对!?」
「他做得不对。」严刃攥着他,「但你现在应该在意的,不是孟南柯为何要害师妹。而是那宅邸明显才是师妹死前呆过的最后一处地方,那里为何会有熔炉的痕迹?师妹为何要在临死之前,为孟南柯铸这么一把剑?是孟南柯逼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