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王既然是这个态度,恐怕这件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她推脱。
「……」她绷着脸矛盾挣扎良久,最终低声道,「凤不落……是民女出生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谷,景色总是很美。
「所有的树都长得枝壮叶厚,还会有细密的根须从树干上垂下来。」
「虽然被连绵的绝崖峭壁围锁着,但每到雨季就会有很多蝴蝶从山的另一侧飞过来,在山谷里一待就是好多天。」
凤不落的景色很美,她尚还不懂事时一直这么想。
后来……就不了。
赵夫人垂下头:「我们的寨子,原本是湘西还算有名的蛊寨。后来因养蛊受人忌惮,寨子被附近的人趁夜倒了雄黄酒,纵火烧了。寨老率寨里的人逃出来,嘆着气说此地已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官府近来也在准备出兵围剿各大蛊寨,不如将寨子迁到更深的山里去,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
那便是一切灾难的开端。
「西南多雨,山谷的地势又低。每次遇到雨季,农田都会被淹没,屋子也没法住人。没有吃的东西,没有住的屋子,很多人根本熬不过雨季。所以每年的雨季一过,便是丧期。」
「寨老头疼地说,这样不行。得有人去外面带些粮食,带些能帮我们度过雨季的东西回来。」
这个想法没有错,寨子里的人都很赞成。于是从某年开始,寨里的人开始外出接活,大部分时候是扮成巫师赶尸,毕竟那时候泰帝还没将重典用在治巫上,赶尸这个活还算吃香。
「最初几年,寨子里的日子的确变得好过了不少,只是后来……」
只是后来,出于一些再现实不过的因素,寨子内部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赵夫人说这些话时,脸上总蒙着一层淡冷的讥讽意味,似乎对其中的某些人或事格外嗤之以鼻。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们知道吗?原本我们寨子不叫凤不落。」
那个时候,寨子里主事的还都是女子,寨老也是女子。蛊在寨子里传女不传男,和湘西大多数蛊婆的规矩一样。
「最初出山接活,也都是女人出去。只是到了城镇她们才发现,移居深山多年后,山外的风气早变了。」
原本女子也能行商开店,现在却不能了。一个姑娘家别说出门行商,就连抛头露面也得被人嚼舌根子。赶尸更是男人才能做的活,没有哪位僱主会乐意雇女人。
「不得以,她们只能回寨。打那之后,所有外出的活便都交给了男人们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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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数年,男人们逐渐把持了寨子的命脉,寨里的人能不能度过雨季,都开始仰仗他们的脸色。」
赵夫人带着那抹淡而凉的嘲讽笑了一下,轻飘飘地道:「再后来有一年啊……寨老生了场重病。她的男人和孩子们趁她昏睡,拿刀将她剁了,剖出藏在心臟里的母蛊,又翻出她的蛊书,破了蛊虫传女不传男的规矩。」
赵夫人眼睛弯起来,笑盈盈的样子叫人有些发毛:「知道我们寨里有多少位寨老吗?十二位。」
「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胸腔被挖的空空的,肋骨晾在吊脚木屋门口。第二天清晨,太阳照下来,地上映出好多双翅膀啊,好像落满了凤凰。」
那些男人原本沉浸在夺蛊成功的喜悦中,醉饮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清晨刚一推门,就被满地的凤凰倒影吓得霎时酒醒。
「他们大概是真的很想忘记那天满地错落的凤凰吧……」赵夫人轻幽幽地笑了一下。
「可惜,往后那几年,即便他们已经顶替了自己的妻子或母亲,坐上了寨老的位置,即便他们已经凭藉着手里的蛊毒强改旧规,从此寨中蛊虫传男不传女,即便寨里的女人已经变成联姻的工具,可以肆意抢夺……他们还是忘不掉。」
那些凤凰的倒影总在他们的梦里阴魂不散,如一那天清晨他们推门而出看到的那样,始终重迭错落地笼在头顶,挥之不去,像即将扑下的魔爪,又像是死亡的轮刀。
「康元五十六年那年,其中一个寨老猝死于梦魇中。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僵硬了,脸上都是惊惧。所以,剩下的寨老们都怕了……」
怕什么呢?怕那些梦魇里盘绕的凤凰真是妻子或者母亲的化身,怕自己也会步上这个寨老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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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人信仰万物有灵,就算是一块长得硕大奇怪的石头,他们都会敬畏三分。更别提这些寨老本就心中有鬼。
他们试过蛊,也求过医,任何手段都驱不散那些黑翼层迭的梦魇。一夜夜熬下来,剩余十一个人里又送走了两个,顿时让他们更加仓皇。
「可能人在走投无路时,都会病急乱投医吧。」赵浣纱百无聊赖地低头拨了拨手指,「他们疯到最后,居然能绝望到从山外抱进佛像道符来,又在那一年的月半节突然召集寨里的兄弟姐妹,宣布了三件事。
赵夫人嗤笑了一声,以一种聊笑话的口吻道:「第一件事,凤凰乃死亡且不祥之兆,寨内所有与太阳鸟相关之物都当销毁改换,以免招引来鬼神,祸及寨子。寨子从此更名为『凤不落』,以图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