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寨老看不上阿莎的身世,不愿让阿莎做正儿八经的妾,但又的确想让他儿子快点绵延子嗣,所以便找了人拿了黑麻袋来捉阿莎……」
在湘西,在他们寨里,妾与妻子的地位是等同的,也需小轿正正经经地抬进门。可套麻袋捉回来的女人就不同了。
你从外面套一隻鸡套一头羊回家,难道还要给它们名分么?那些被套了麻袋的女人,对于凤不落里的男人来说,地位就跟被套回来的鸡羊没有差别。
那些被喊来帮忙的男人根本没觉得这事儿有多难,动手时还兀自谈笑着。结果麻袋一罩,里面的姑娘根本不像其他寨中女子一样听天由命,反倒挣扎得厉害,最后居然还真让她挣脱跑开了。
「她因为反抗受了很重的伤,民女看着她一路跑进附近的岩洞里,那些男人徘徊在岩洞外想进又不敢进,想骂也不敢骂。」
他们并不是怕阿莎在岩洞里设什么埋伏,而是在凤不落,岩洞是个极为神秘的场所。
按照口耳相传的故事,山中的岩洞都是山神的居所,而女子进了岩洞,那便是做了山神的妻子,谁都不能妄进山洞,更不能不敬。
「只是,进了岩洞的女子便不能再出来,否则便是对山神不忠,是大不敬。」赵夫人忽而又笑了一下,「不过对于很多女子来说,在岩洞里等死,或许都比活在寨子里自由吧。」
所以湘西的「落洞花女」多,凤不落明明只是个小寨子,落洞花女却更多。
对于那些闯进洞中的女子而言,或许这便是她们所能企及的最大限度的自由了。即便这自由意味着枯守空洞十来天,慢慢等待着自己渴死、饿死。@无限好文,尽在 5 2 shu ku.vip
「那个寨老不甘离去,站在洞外说自己已经给阿莎下了蛊。她在洞里,他不敢乱动山神的妻子,但只要她出来,他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结果,阿莎进洞的那天晚上就死了。」赵夫人淡淡地道,「可能是因为进洞前,她就伤得很重吧。」
她那天也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本来应该离这种麻烦事越远越好,可她不仅没有走,反而固执地藏在林中,看着阿莎挣扎、看着阿莎逃脱,又孤孑地坐在夜色下,远远地看着寨老在岩洞门口蹲守。
她可能……是想等一个毫无可能性的好结局,却未料在子夜时分等到了一场雪。
那是个夏夜,山中蝉鸣潺潺,月色如钩。
絮雪自晦蒙中无端坠落,眨眼便在岩洞周围积出薄薄一片白。
顾长雪眼皮忽而一跳:「你说的这场雪,下在什么时候?」
赵夫人愣了一下:「泰元十七年,我记得很清楚。」
——那个砍柴翁说的第一场雪,也是落在泰元十七年。
颜王将堪舆图推至赵夫人面前:「凤不落在什么位置?」
赵夫人探头扫看一圈,伸手轻点:「这里。」
恰是砍柴翁所指的那个方向。
「所以……」重三喃喃,「大顾第一次夏日飞雪,就发生在凤不落?」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赵夫人神情特别认真地纠正,「发生在那口岩洞。」
她抬起手指比划了一下:「那雪是围绕着岩洞下的,就下了那么一片。所以寨老和那群蹲守的人吓了个半死,觉得是阿莎怨气太重,死后变成了『恶鬼』」
凤不落并不对鬼和神作区分,而是将这些统称为「鬼」。做善事的就是「善鬼」,害人的就是「恶鬼」,简单明了。
「在寨子里,女子死于夜为大凶。好比从前那些女寨老,因死于子夜,所以那些凶手们笃信她们託身为凤。阿莎也是死于午夜,又在夏日天降奇雪,所以那些蹲守的人吓得够呛,当场就屁滚尿流地逃了。」
赵夫人勾了下唇角,依旧笑得很嘲讽:「同样也是做贼心虚,寨老回了寨子就勒令所有人当天不可下田,不可挑柴回家。又请了巫师来念咒,令人做了两口木棺。」
一口是为阿莎备的,因为不敢进洞收尸,所以只在洞口折了一根覆雪的枝条,权做衣冠冢。
另一口做得只有巴掌大小,并不放什么东西,只是仪式的一部分。意思是告诉阿莎,你有伴了,不是孤孤单单的上路。
这一套流程,算是对恶鬼的一种贿赂哄骗,巫师再一念咒,便能将恶鬼驱逐远离。
「那时候也有人提起,曾经在山野里见过阿莎挺着大肚子捕猎,估计是怀过孕。那小孩算起来大概有五六岁,不如找一找,将那孩子接进寨子好生安置,也算能告慰阿莎的魂灵。」
「……」顾长雪耳尖微动,蓦然从沉思中回过神,「五六岁?孩子?」
先前他的心思都放在下雪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此时再听赵夫人提及阿莎育有一子,他忽然记起廖望君尸身上的那块银牌。
那时候颜王就曾说过,这银牌很可能是西南人做的。因为阿莎在西南某些部族的语言里,有『清水姑娘』的意思,并且上面的花鸟虫兽的饰纹也很有西南部族的风格——他们认为万物为灵,可祈庇佑。
顾长雪抬首望向颜王,就见对方微蹙着眉,似乎也记起了西域密林中的那座坟墓:「泰元一十七年时,那孩子五六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