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准备写一本蛊书,留给后人,书里记载着另一版惊晓梦。这场晓梦能令中蛊者听从命令,只是蛊发后会变成石头。
不论修习这本蛊书的人挑不挑中惊晓梦都无所谓……因为书中所有的蛊都殊途同归。只要有人照着书造出蛊,它们就会自行繁衍,寻找宿主,像一场悄无声息四散开来的瘟疫。
这场瘟疫会自己生长,那些拿到蛊书的人也会沿着我设下的圈套,一步步提炼出蛰伏时间更长、繁衍能力更强的蛊。及至最后,即便是草虫鸟兽、山川水风也会被禁锢于冰冷岩石中……
这过程不能太快。
太快怎么能品尝到我所尝受的步步绝望?
可也不能太慢,免得有人解了这蛊。】
廖将军的字体变得越发凌乱,言语间戾气横生,显得有些疯。
最后那句「不能太慢」后胡乱写画了大片墨痕,又往后翻了好几页,才像是勉强地冷静下来:
【近来心中恨意总是难消。陷入疯乱时,总觉着此世负我,非陨灭此世不可解脱。可从狂乱中偶尔寻得一线清醒时,我又想着,此生我也承过一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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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那位见过我晕厥、往后便总想着带我躲懒的教书先生,好比那些曾与我生死与共、交託性命的兵将士卒,好比……
竟是数不出其他了。】
他似乎又变得疯癫起来,写在纸上的字扭曲张乱,竟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既是如此,又何必捧着这点芝麻大的小情,强求自己以德报怨?】
往后又是大片凌乱的墨痕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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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王连续向后翻了十来页纸,廖子辰才总算又拉回些许清醒:
【罢了罢了,不再矛盾摇摆了吧。便如先前定好的那样,让天命来决定一切。
我会在山洞中设一处暗道与机关,待到我做好准备,走入地穴不再出去的那一天,便将写好的医蛊之书与记载着惊晓梦的毒蛊之书放在山洞地面安置的机关上。
将来倘若有人入内,不论挑起哪一本书,油蛊都会立即将整个山洞焚烧殆尽,封死地穴,焚毁凤不落。
那人只能来得及拿走一本书。倘若他挑的是医蛊,那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倘若他挑的是毒蛊……亦是天命。】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廖子辰不再继续在札记中倾吐心声,只一门心思琢磨着花草、琢磨着蛊书、琢磨着机关。
直到最后一张因为没来得及写完而未落款时间的散页,他才又重新聊及一些閒话:
【泰元一十九年夏
今日小雨。我上去山洞里安置蛊书时扫了眼洞外,暮霭蒙蒙。
这场景似乎有些久违了,以至于我愣了一会才想起手头上的事,封死了机关坐回地穴里。
地穴里居然还能听到汩汩的水声,好像是外面的山雨顺着山岩流进板缝里。除了有些闷沉,听起来和从前与阿莎一起赏雨时一样。
阿莎喜欢山间的一切东西。从聒噪的蝉虫到林梢的雀鸟,一条山涧她都能一个人踩水跳桥自得其乐,山雨淋湿衣裳她也不着恼。
我替她擦拭头髮时,她就一边转着手上刚采的花编东西,一边问我,山外是什么样。
我被问住了,因为我人生好像大多都围绕着两个地方打转,一个是府里,一个是沙场。前者总少不了训斥和责罚,后者又充斥着杀伐血腥,好像哪一个都不适合跟她说。
我绞尽脑汁,只能跟她说些犄角旮旯的东西:
说廖府外有条长街,总有个老太太蹲守在门口卖菱角、卖莲蓬。说西南城里有一群到处乱窜的小乞丐,每次打完一仗,他们总会从城里蹿出来,跳进死人堆里摸有钱的东西去卖。说去京都面圣的路上,曾见过一处书摊,寒酸得像是要倒了,我很想进去看,又不敢,也不知道现在关没关……
我记得……嗯……她怎么回復我的来着?】
廖子辰好像提笔想了很久很久,墨水从笔尖滴落下来,在字句边晕开。
「唉?他这个字……」池羽在旁边突然冒了一句,脑袋凑过来。
一直以来,廖子辰的字都是潦草的、颓靡的,偶尔带着狂乱。
可接下来的这句话,他的字忽然撤去了这些恹倦、癫狂的痕迹,重新变得锋锐又端正,像是一个久病的人乍然初醒,露出几分原本的风貌:
【我记起来了。
她说:我明白了。你总跟我说,山外的人日子不好过,那你这个大将军,就是保护他们、让他们的日子变得好过的人,对吧?
我那时其实正忧愁着西南战乱令百姓尸殍遍野,或许以教化服众,更胜于兵戈相交,但我始终下不定决心要不要上书同圣上谏言此事。
毕竟圣上派遣我率军镇压西南动乱,我作为率军的大将军,却半道上书劝说休战……实在太过违逆。当今圣上又是那种随意妄为的性子……
但听完阿莎的话,我忽而又想起当初先生问我的那句「日后究竟有何志向」,想起离京前,我同先生灯下同醉,应了他这句多年前的问话。
我说,唯愿以此身护此山河无恙,人间皆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