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他此言,关何拧眉问道:「你要走?」
「我又不是平江府的人,为什么要留下?」他说得轻鬆,摊手耸耸肩,「我义父在朝中一手遮天,他弄我回去,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尚远回头看他,淡笑道:「你就接着留下念你的书吧,小爷我可是要做大将军的人!」
说完,他举步就要走。
「尚远。」
他腿上一滞,却没转身,似是不耐道:「又怎么了?」
「……」关何静静望着他背脊,沉默了一瞬。
「有你这个兄弟,是关某之幸。」
尚远仍旧背对着他,良久良久没有言语,却也没迈出半步,他吐出一口气,又闭目仰头看向天空。
「你比我大,勉强让你当个大哥吧!」
他抬手一挥:「走了,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上路。」
语毕,又豪气万丈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长街上的人仿佛一下骤然减少,清清静静的。
怪道俗语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曲将终,人将散。
关何站了一阵,这才慢慢向家中而行。
后会有期。
平江城城门外,杨柳依依,满天飞燕,一地的枯叶。
一行人在那马车前站着,金枝抽咽两声,拿袖子拭眼泪。
「好好儿的,怎么说走就要走呢……还以为你会和大伙儿一起等后年上京赶考呢。」
尚远伸手抚了抚马鬃,笑道:
「得空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钟勇谋甚是感慨地上前在他肩上拍了拍,眼中微光闪动,嘴唇张合好久,最后才道:「你是大官儿,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虽然咱们也没相处多长时间,这会儿走了,心里怪舍不得的。」扯了这几句,发现自己婆婆妈妈,他自嘲地笑笑,「算了,也不说那么多,我会一辈子把你当兄弟的!」
「好!」尚远重重点头,「我也是!」
「往后当了将军,做了统领,可别忘了咱们啊!」王五一和他击了一掌,艰难一笑,「好兄弟!」
「好兄弟。」
前面奚画和罗青捧着一小包东西,递到他手上。
沉甸甸的,还有些许温度,尚远心头温暖,哽声道:「青姨……」
「你走的这么急,我也没赶上做点什么。」罗青眼中含泪,「这点白糕也就今早路上吃了。」
「记得早点一定要吃,耽误了对身子不好,你是做人家侍卫的,起早贪黑,肯定老忘记……」
「好……」他紧紧抿着唇,头一回胳膊因感动而轻颤。
「阿四……」等到看向奚画的时候,尚远却换上笑脸,正伸手想给她擦泪水,还未碰及脸颊他又默不作声地收了回来。
「别哭了,眼睛要是哭肿了多不好看啊。」
「昨天都没听你说。」奚画摇摇头,「这也太突然了,这么走了……只怕好久都不会回来了吧?」
他喉中酸涩,问道:「……你舍不得我走吗?」
奚画抹了一把眼角:「那当然了。」
仿佛是得了安慰。
即便命里註定不能强求,听着他也好受些了。
「尚远吶……」冉浩天拿了几本书塞给他,平日虽老在嘴里叨叨个没完,眼下倒是特地跑来送他。
「先生以前待你是严厉了些,那都是为了你好,现下你要走了,也没什么可给你……我是个读书人,舞刀弄枪的不会,这些书是强身健体的,也算是咱们几个先生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没事常翻翻。」
「多谢冉先生……」
他把书放进包袱中,抬眼时在人群里看到关何,后者对他淡淡颔首,他也静静回礼。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尚远打起帐子,进了马车。怀中的白糕在狭小的里散发的浓郁的芬芳,他拿起一块放在嘴中。
「坐稳了啊!」车夫扬声一喊,甩起马鞭,车子即刻摇摇晃晃地往前驶去。
他又忍不住把捲帘撩起,窗外繁华的平江城在视线里慢慢远了,最终隐没在苍翠草木之间。
尚远走后,日子就过得异常的快。
然而对于关何来说,压抑的感觉也与日俱增。
眨眼已至月底,书院早早为三天后的清议做足了准备,里外上下焕然一新,因为届时会在孔子祠堂内讲说,这会儿又另寻人塑了个新的雕像。
周二婶成日就在祠堂外打扫,张伯监工,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眼下亦是万事俱全。
与庄中来的书信一致,顾思安就快到平江城了。
关何不知雇他的人是谁,也不知因什么缘由要此人性命,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可算是受此人所缠所扰。
整整一个月,庄主都没有给他安排别的任务,日子过得十分清閒。
从书院回来,照旧先送了奚画归家,他辗转到了流云长街街尾,推开院门便要进屋。
刚一颔首,却房里有人点灯,此时天色未全黑,瞧不清人影,但算算也该是山庄那边派人来支援他的时候了。
虽知如此,他还是拿了弯刀在手,谨慎的跨过门槛进去。
烛光随风微盪,垂眸,一桌子的瓜子壳。
「呀,你总算是回来了。」花深里忙不迭把堆积如山的瓜子拨开,腾了位置给他,「我们都等你大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