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身边有人抱她,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奚画紧紧揪着他衣角,再偏头,阳光依旧照着眼疼,她忙侧过脸,缩在他怀中。
「关何,我做了个梦……」
似是宽慰地伸手抚着她髮髻,正要问是什么梦,蓦地想到她梦中落泪,应当也不会是好梦,关何话哽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梦里的事都是假的,当不得真。」
「……可我胸闷得很。」奚画望着墙,呢喃道,「你说……为什么会有金兵攻进城里呢?城郊不是有军营吗?还有禁军呢?顾将军在城内,他们怎么会……」
说到一半就感到喉咙干涩,她咳了两声,摇头道:「好渴……」
「你坐这儿等会。」关何鬆开她,起身去倒茶水。
水是凉的,凑合着咕噜咕噜喝完。
太阳还是太刺眼,她皱着眉躲开,捧了茶杯背过身问他,「书院里的人……金枝他们,勇谋他们,你见到了吗?」
午夜金兵入侵,正是酣睡之时,量来也鲜有人逃脱,他一路只记挂着奚画的安危,不曾注意旁人。
「没见到……」想了想,又补充,「早上瞧着不少人沿山塘河往下游走,也许他们亦在其中。」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奚画才问他:「那我们呢?我们要去哪里?」
见她情绪俨然已经稳定,再不似先前那样哭闹,关何既喜又忧,于她手背上握了握。
「往南边走罢,那里应当还是太平的。」
「南边……很远吧?我们怎么去?」
「不妨事。」他语气清淡,「交给我去办,你只管在这里安心休息。」
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除了交给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奚画讷讷颔首,抬眼时,向西的日光直射入眼,忽而有些目眩眼花,她忙抬手去遮挡。
「怎么了?」
「没什么。」奚画定了定神,「就是头晕得很……」
现下已过午时,她身心疲倦,大哭了一场又没进米水,自然头晕。
「你先躺下睡会儿。」关何替她拉上棉被,柔声道,「我去找些吃点来。」
「哦。」奚画听话地应了一声,甚是乖巧地合上眼。
因为哭得太厉害,她两眼肿的通红,关何轻抿着唇,指尖往她眼底下拂过,心头暗暗一嘆,这才起身出去。
青口镇亦遭金人烧杀抢掠,镇上的境况不比平江城好,满目疮痍,遍地死尸,别说买马,连人也不见几个。
难道要徒步而行?
这是最坏的打算,不仅慢沿途的危险也更多几分。
留奚画一人在木屋里,到底不放心,走了一阵没有收穫,关何只得先回去。
天色渐黑,而今四下动盪混乱,粮食紧缺,方圆十里未曾有人做买卖,他在路上射了几隻鸟雀和野兔,想着拿来充饥也好。
屋外已成暗蓝色,推门进去,房内也是一片漆黑。
大概是听到动静,奚画悠悠从床上起身,试探性地开口:
「关何?」
他将野兔放下,「是我。」
闻这声音的确是他的,奚画才鬆了警惕,摸索着穿了鞋,坐在床边。
「睡这么久,你饿了没有?」关何放下弓/弩,淡笑道,「我打了些野物回来,一会儿咱们烤着吃么?好歹这还有厨房。」
「好……」奚画掀开被子要起来,「我来做吧。」
正将下床时,忽而又迟疑了一瞬。
「关何,你把灯点上,太暗了,我有点看不清。」
「嗯,你且等等。」
☆、第85章 【眼无日月】
拿了火摺子在嘴下一吹,火星立刻冒了起来,关何俯身将油盏点上。用手遮着,小心搁放在桌。
隐约看到前面亮了一丝微光,奚画皱眉努力眯起眼睛,仍旧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团。
「关何……」她试探性地偏头问,「你点好灯了吗?」
他正开口要回答,抬眸之时,骤然发觉她神情有些不对。关何忙举起油灯,缓缓行至床边,直到离她一丈开外处停下。
火光就在眼前,然而奚画却无甚反应,见他没声音,便又重复了一句。
喉中登时一哽,关何抬手在她眼前挥了两下。睫毛没动,眼睛眨也未眨,这时才知道糟了,慌忙要把灯盏拿开,怎料奚画竟伸手过来。
「关何?」
指尖碰到烛火,她吓了一跳,急忙缩回去,油灯随之熄灭。
四下里被黑暗尽数吞没,分明听到她倒吸了口凉气,关何飞快扔掉灯,上前去抱她。
「小四,你伤到没有?」
奚画声音微颤,大口大口喘气:「你、你点上灯了?你刚刚是不是点上灯了?」
「没有、没有……」关何抚着她背脊安慰道,「我灯还没点呢,我也看不清的。」
「你胡说!」这么笨拙的谎言,她如何会信?「我方才分明碰到火了!……」手抓着他的胳膊,这一瞬,万念俱灰。
「我是不是瞎了?是不是再也看不见了……」
「不会的不会的。」关何心中绞痛,紧紧搂着她,「我明天去找大夫,只是暂时瞧不清而已……没准儿,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呢?」
此时此刻她什么也听不进,努力瞪大眼睛从他肩头看向四周,想找寻轮廓,想触碰光亮,但入目只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