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北方已尽数落入金人之手,南边战事稍少,但走官道到底不安全。左右思量之下,关何还是挑了无人的小道行马。
明月山庄在靠西的武陵,尚未受金兵侵扰,原本一来一去不用千里马,五六日就能抵达。可绕了远路,行了五天还在山道上打转转。
干粮吃完了,关何只得提早停了车,出去打点野兔回来给奚画改善一下伙食。
这会子尚还有点小动物在外头溜达,等再过一段时间,怕连兔子也看不着了。
子月里,天暗得很快,酉时刚至就已经黑尽。
今天收穫不少,两隻山鸡,一隻果子狸。正好气候冷,攒着还能吃个一两日。关何在马车外生了火,处理好山鸡便架上火开始烤。
手头总算是有了盐,不至于再吃那么没味道的干肉。因想着外面寒意浓,他并未叫奚画下车,只独自一人坐在火堆边,一面烤肉,一面望着焰火发呆。
夜间的树林,森森透着诡异。
不知是不是想的太过入神,他竟没发觉有人走到身后。等闻得脚步声时,才蓦地回头去看,脑袋却被一物罩住,触感甚是温软。
「唔……」
那人伸手摸了一阵,似乎也感到不对劲,把披风向后拉了一下,披在他肩上。
「啊,对不起……刚刚好像盖错了位置。」
悄悄将搭在手臂上的披风移到背脊,关何不动声色地轻唤她:「你出来作甚么?外面这么冷,车上还暖和些。」
「我不想呆在马车上。」奚画小心翼翼坐下,偏头望着他的方向,「这几天都在里面,着实太闷了,还不如这外头空气新鲜。」
整日整日的赶路,他在驾车,又没人和她说话,觉得闷也是难免的。
关何握着她的手:「再过几日就能到江陵了,等到了江陵我找个药铺去给你抓药,咱们走官道,你听得到声音,想来也热闹些。」
她笑了笑,点头,「好。」
翻了一下手里的山鸡,瞧着好像是熟了,关何从火上取下来。
「能吃了,你尝尝。」
「嗯……我自己来。」几乎顿顿都是他餵自己吃饭,只是看不见,她也不想当废人,索性抢先开了口。
关何不好推拒,迟疑再三还是把烤肉递给她,吩咐道:「你仔细些烫口。」
「我知道。」
试探着接过被烤得有些发烫的树枝。这枝丫他削得很尖很光滑,正适合烤山鸡野兔用。
拿了另一隻山鸡在手,关何一口没吃,直直瞧着她对空气吹了吹,张嘴咬下去……
「小四……那是树枝。」
没找对方向,她有些尴尬,来来回回啄了半晌。
「那是鸡屁股……」
「那是鸡头……」
「那是……」
……
奚画终于搁下山鸡肉,气急:「一隻鸡哪儿来这么多不能吃的位置啊!」
关何又好笑又心酸,从她手里取过鸡肉,仔细撕了一块下来。
「来,张嘴。」
奚画噘着嘴满心懊恼。
他小声唤道:「小四……」
奚画难过地扁扁嘴唇,终是不甘心地张口:「啊……」
鸡肉塞了满口,比起先前一次烤的兔子,他手艺见长。
「好吃吗?」
她点点头。
蓦地,心里又想道:他一直学着做这做那,自己反而连吃饭都搞不定,难不成自己真要当废物了?
一时难过伤心,忍不住摇头。
关何微微一愣:「不好吃?」
奚画吸了吸鼻子,边嚼边道:「还行,盐再多放点就好了。」
「嗯,我记下了……」
伸手替她擦唇边的油,奚画咽下嘴里的食物,万分感慨:「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什么都要你来。」
☆、第87章 【将心比心】
「怎么会没用呢?」关何撕下一小片肉餵到她嘴边,故意打趣道,「你这不是还能教我做饭么?」
「……其实我烧菜也不怎么样。」奚画一面吃一面感到难过,「以前我娘在的时候,老告诉我要好好学做饭,学女红,今后嫁了人才不会被婆家人说閒话。那时候我只想着考功名,也没有认认真真学,眼下我想跟她学做饭……她却已经不在了。」
提到伤心事,怕她一会儿又流眼泪。关何忙岔开话题:「没事、没事,你好歹比我做得好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是么?」他拿手在她眼角上一抹,微笑道:「我的小四这么聪明,什么都会……」
「可我现在都瞧不见。」奚画沮丧地摇摇头,「能做什么?要是眼睛一辈子好不了,我岂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关何就轻轻接话:「要是一辈子好不了,我照顾你一辈子。」
奚画登时一怔,脑中不知不觉冒出罗青曾说过的那句话……
——「我闺女若不想嫁,我就养她一辈子。」
不等回应,关何俯身去添了点柴,淡淡道:「反正我们也是要成亲的,不是么?」
她呆了许久,问道:「你还愿意娶我?」
「……说什么傻话。」他抬手在她鼻上颳了一刮,笑道,「成亲难道也能拿来玩笑的么?」
奚画低头,不自然地碰了碰被他拂过的鼻尖,又摸索着抚上他脸颊,缓缓将自己的脸贴过去。一直风吹雨淋,他面庞冰冷,兴许是过度忙碌,也未曾仔细打理,鬍渣扎得脸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