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昨日,官道上的流民多了一倍,城内已被金兵占领,路上都是逃出来的百姓,大包小包,车马牛驴,遍地都是轱辘滚动的声音。
人儘是从城中往外走的,唯有他一个是逆着回去,匆匆行了许久,不敢入城,只在城郊附近的几家医馆和药堂里打听。
然而几乎所有都是大门紧闭,空无一人。终于在沿途看到一个熟面孔,关何衝上前。
「刘大夫!劳烦你随我走一趟,小四眼睛受了伤,正需医治。」
对方连头也没回,把他手拿下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给你治病……躲开躲开,天黑之前赶不到江宁老夫就要露宿山林了!」
「刘大夫!」关何咬咬牙,「小四从前没少帮过你忙,你如何能见死不救?」
「去!」刘大夫站直了,把身上包袱一背,恼道,「眼下大宋国土难保,人人自危,我能留下这条小命都不错了,谁管你死不死的!」
一把推开他,后者小跑着就往前面走了。
左右无法,寻了半日仍旧一无所获,关何倚着树干,微微喘气,目光在逃难之人中流转。打定主意要强行带人过去。
刚要动手,肩头忽给人拍了一下。
「这不是关何吗?」
来人一身布衣,肩头挎着个药箱,年纪轻轻,面容略有几分憔悴。
关何打量了他许久,才记起来:「你是……你是岳大夫的徒弟?」记得闹采花贼那一阵,曾经为了找奚画,还上他家挟持过他。
「是我啊。」年轻人笑道,「你怎么在这儿?不容易啊,你也逃出来啦?我要去蜀中投靠我舅舅,你呢?若是顺路,咱们还能一块儿走呢。」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阵,关何一句没听,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的药箱,一掌扣上他手腕。
「诶诶诶?」
「跟我走!」
「诶?慢着,等等……去哪儿啊?!」
木屋之内,奚画一手握着关何,另一手摊在桌上。年轻男子拧眉把完脉,别过脸去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儿,又去翻她眼皮来瞧,随后才拿帕子擦手,悠悠朝外踱步。
关何轻轻把她手扳开,抽身跟上去。
「她的眼睛……如何?」
年轻人想了想,道:「肿得很厉害,怕是给哭的吧?」
这些天奚画的确是一直在哭,关何并没否认。
「难不成是哭瞎的?」
「怎么瞎的,我也说不明白。而今看来,伤心过度所致失明的可能性极大。
这瞎啊,可能瞎一时,说不好,还有可能是一辈子……」他说得模棱两可。
关何面沉如水:「你治不好吗?」
「在下才疏学浅,怕是不能。」年轻人窘迫地挠挠耳根,「倘若是我师父在就好了……不过我倒可以开个方子,你暂且给她用用,好歹能缓和一下。」
走着又想起什么:
「哦,对了,她现在眼里若是有泪,眼睛就会发疼,你叮嘱她莫要再哭了,再哭这病情怕是会更重的。」
「好。」关何依言点头,「我记住了。」
「行,那我去写方子……至于这药,我身上没带,着实没办法,你自去寻个城镇抓药去吧。」
都是逃命的,能帮到这儿,他已十分感激,需求太多也不现实。关何拱手抱拳:「明白,多谢你了。」
「没事儿,客气。」
瞧他进前厅取纸笔写药方。花深里才悄悄走出来,低声问:
「怎么?他治不了?」
关何轻嘆:「不行……」
「这小地方的穷书生,能懂几个医理?治不好也正常。」她嗤之以鼻,「你指望他们做什么?咱们还有红绣呢,你带姑娘回山庄,以绣姐的医术,不怕医不好她。」
☆、第86章 【相濡以沫】
提到山庄,关何这才想起他失手之事,故而向她问道:
「……顾思安没死,庄主那边,怎么说?」
「天下都大乱了,庄主还能怎么说?」花深里听着好笑,「僱主虽找不着了,好歹定金还付了一半,也没算白忙活。依我看,那人不是忙着逃命就是死在金兵手里,哪里有功夫来找我们兴师问罪?」
听她此言,关何方是放宽了心。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两国交战,咱们的山庄生意也惨澹,庄主早就打算搬到别处去,只怕等不了几日便会出发。你得快些回去要到解药才行,还有姑娘的病……」
他颔首:「我知道。」而后又看向她,「那你呢?」
「西江还在北边儿。」花深里摇摇头,「我就不跟你们一块儿走了,等我去寻了他,咱们在山庄汇合。」
「好。」
「对了。」将进屋时,关何回过头瞧了一眼院外的马匹,「你能弄到一架马车么?」
「马车?」花深里愣了愣,「这可有点难……」
「她眼睛不好。」关何轻嘆一声,「我想,还是有个马车方便些。」
「哦……」想来也是,她犹自琢磨,「成,我明天儘量帮你弄一辆来。」
「多谢了。」
开了药方,那年轻书生就背着箱子走了。关何也未作挽留,摊开笺纸一面看,一面打起帘子进里屋。
「关何。」
听到声音,奚画起身向门边走来,「大夫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