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照水被指派得晕头转向,刚下马车又被塞上了另一驾马车,阿莺还在清点东西都带齐了没有,花全时不时往车窗外看一眼,有些痛惜之色,时不时还要嘆口气。
他这左一声右一声的嘆息把气氛搞得更加沉重,半天也没有人说话。
「娘,」花照水听了好半晌,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急急忙忙就要走啊?」
阿莺抬头看他,说道:「你不知道吗?盛家要完了。夫人心善,把下人都遣走了,只剩些贴身的丫鬟小子不肯走——唉,不走就只能跟着盛家一起完了,也不要说我们没良心,我们本就命贱,享不了主子们的福,就不吃主子们的苦了。」
花照水想起来少爷说的那些话,还以为盛府只是一时遭了难,但这样说来,情况比他说得要糟糕得多。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问:「到底是怎么了?闹得这么严重?」
阿莺看了看花全,花全又嘆了口气,语气也不轻鬆,说:「老爷被百官联名弹劾,罪名是谋逆。」
「谋逆!」花照水差点跳起来,惊骇道,「那可是要诛九族的!怎么会这样啊?老爷是不是被诬告的啊!」
花全苦笑一声,说:「是不是诬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圣上怎么想。他若觉得是真的,那不是真的也得是真的;他若觉得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也是假的——说来说去,不过是盛家的荣宠到头了。」
花照水脑子里嗡嗡乱响,神色有些怔怔的,把以往对他好的那些张脸在脑子里迟缓地转了转,又问:「那……素雪姐姐是不是没走啊?」
他在大夫人身边待了好几年,素雪对他极好,他还记着素雪餵他吃点心的模样,她对谁都笑盈盈的。
阿莺面露难色,也嘆气,说:「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主仆情深,怎么都不肯大难临头各自飞,自然是留下了,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不过盛府没了,她恐怕也是要让卖了……」
说到这儿阿莺没再往下说,许是无法设想后事,又露出悲戚之色。花照水情绪低沉,讷讷道:「盛府真的要完了吗?」
「宫里那位昭仪娘娘,本来也是非常得宠的,可惜前阵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这几天又卷进了什么巫蛊术中,圣上震怒……」阿莺压低了声音,说,「说要赐死呢!」
花全哼了一声,说:「朝堂和后宫向来是分不开的,当官的父亲和弟弟都被扳倒了,后宫里的荣宠也就成了水上浮萍。」
花照水紧张得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他们……都会死吗?」
马车里沉默了些会儿,花全才说:「也许……也许圣上念在盛家数十年的苦劳,愿意网开一面……可能不至于盛家血脉尽断。」
这话他说得没有底气,整个金云城没人不知道,盛家刺了圣上的眼,这是一场为他们安排的局,当权者亲自操刀,什么样的人才能活下来。
那位昭仪当初也是颇得圣眷,可惜入宫数年,也没有子嗣,若是有个一儿半女的,恐怕今日也不至于会被逼到绝路。当日的宠妃如今都能随意赐死,皇上对盛家还能有几分旧情?
气氛实在是太过沉重,阿莺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去摸了摸花照水的袖子,说:「你这衣裳瞧着都有些短了,你怎么也不说,娘回头给你做身新的。」
她说着又去打量他的裤脚,突然瞧见有截红绳探了些出来,疑惑道:「小花,你这脚上戴的什么?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可不能瞎戴东西。」
花照水这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忙把腿往回收,支吾道:「没……没什么。」说到这个,他反问道:「对了娘,我这么多天没回来,你知道我去哪了吗?」
阿莺说:「我听你们班主说了,你不是到外头给人唱堂会去了嘛。怎么了?以为娘把你忘了吗?」
花照水跟她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就问问。」他心里想,少爷真是神通广大,把我藏起来这么久竟然没人发现,今天放我走,是不是因为他自身难保,所以才……
他想着也伤感起来,觉得今天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阿莺盯着他的脸,见他神色郁郁,关切道:「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个表情?」
花照水抬脸看她,说:「娘,少爷也会死吗?」
「我也不知道……要看圣意了。怎么,你不是最怕他吗?如今要走,你也舍不得了吗?」
「也不是吧……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些人的生死祸福,好像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纵然像老爷,像少爷,他们这些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生死的人,现在看来,他们自己性命荣辱也不过是别人的一念之间。这种生死由不得自己的感觉,让我觉得很难过。」
阿莺往他身边坐近了些,揽住了他,轻轻摸着他的头髮,嘆道:「你倒是个难得的,总被他欺负,如今还要为他伤感,你这个脾性,我倒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了……」
花全咳嗽了几声,说:「行了,无论如何,盛家怕是无力回天了,我们这种人,也操心不了别人。」
宁沚刚喝完酒,正坐在八星盘边上打瞌睡,星云骤然翻滚,搅乱了满镜安宁。
一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穿过八星盘迴到了四梵天。
他又转回身,盯着仍旧雾气缭绕的八星盘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