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斯敏锐地察觉到索帝里亚语气中的熟稔与鄙夷,丝毫不像陌生人。
难道索帝里亚此前也曾见过神使?
一个与冥界之主称兄道弟、对奥神神使大呼小叫的游魂。
索帝里亚,到底是……什么?
伊赫神使轻轻扭过头,似乎不屑于回应索帝里亚的挑衅行为。忽然,他紧紧皱起眉头,双手在空中摸索片刻,五指像是弹钢琴般跃动,片刻后,他似乎是摸到了什么恐惧的东西,手臂骤然一僵。伊赫瞪圆眼睛:「我感觉到了契约的力量,我的孩子,你和他……签订了永不背弃的灵魂契约?」
丝毫不夸张的说,神使此刻的表情,比听闻伽曼的铁蹄踏碎奥东边境时更要恐怖绝望。
在认出伊赫老师的那一刻,尤利斯就知道自己与索帝里亚之间的契约关係迟早会被发现。虽然他无意隐瞒,但索帝里亚现在展现在外人面前的模样,是一隻彻头彻尾的恶魔!
「老师,没有他,我不可能活着回到这里。」尤利斯跪倒在伊赫神使面前,低垂着头,「索帝里亚他不是魔鬼,您若因为方才他的冒犯而恼怒——您当然可以恼怒,但请您惩罚作为主人的我……」
尤利斯急于澄清索帝里亚并非真正的「恶魔」,但他猛然反应过来,伊赫神使并未在第一时间斥责他将灵魂卖给了恶魔。
尤利斯猛地抬起头。
莫非,神使知道索帝里亚不是恶魔?
「命运……难道真的不可避免?」伊赫盯着索帝里亚,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老师,什么命运?」尤利斯问。
伊赫却摇摇头,将他拽了起来:「我的孩子,不论你之后见到什么,你始终要记得,奥神爱着祂的信徒,你的父母也是爱你的。不要迷失自己。奥东的白鸽,不会迷路。」
这下,尤利斯终于无法说服自己忽视神使的反常。
今天的所有人似乎都在和他打哑谜——囚犯老者在看到自己之后脸上爆发出的狂热、临死前令人费解的呼唤、索帝里亚与伊赫神使明明相熟,却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成陌生人……
他一向以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是今天,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耐心的极限。
「老师,请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利斯低声逼问道。
「孩子,我要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伊赫没有直接回答他。伊赫的声音虚弱,仿佛随时就要昏倒过去,但他还是强提了一口气。
「你的父亲菲诺·克莱斯原本是奥东王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若非长子、次子相继死于疫病,菲诺将会被封为公爵,在十八岁时继承一片富饶的领土。」
索帝里亚眉头轻抬,十分不礼貌地打了个响指,偏殿唯一一把乌木座椅便出现在尤利斯身后。尤利斯将神使扶到椅子旁,单膝跪在伊赫脚边,就像曾经在白鸽城堡聆听神使的布道一般,认真听了起来。
父亲的确提起过,作为奥东前任国王最小的儿子,他从未被当作王位的继承人培养。可当父亲、两位哥哥相继死去,一直沉浸在美酒与音乐当中的他却像是众人从泥巴里摸出来的金沙,被推着搡着戴上了王冠。
每天,菲诺都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大臣们将他当作可以肆意摆布的棋子,谁掌控了他,就能够成为奥东王国真正的掌权者。
原本作为菲诺国王大嫂的梅兰达·克莱斯就在这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梅兰达,她就是我的生命之光。当所有人都在算计着如何利用我时,她用爱意照亮了我。哦,我的梅兰达……」
有一次菲诺喝醉了,尤利斯缠着父亲讲故事,老国王刚刚开了个头,就已经泣不成声。
「菲诺与梅兰达的婚姻,原本是不被祝福的。」伊赫神使感嘆一声,「但她坚称她与长子菲利斯短暂的婚姻中,两人并没有行房事……不过好在,在你出生后不久,圣庭派我送来了祝愿。」
尤利斯伏在伊赫膝头,他虽然没有见过母亲,但父母的爱情诗在奥东久唱不衰,一旦想起因为自己的诞生,父亲同时失去了最美好的妻子以及最完美的爱情,尤利斯就自责不已。
「父亲……他从未责怪于我。」尤利斯咽下喉头酸意,沙哑道。
「孩子,你的父亲全心全意爱着你,就像他爱着你的母亲。」伊赫抬起手,想要抚摸尤利斯的头髮,但在此之前,一个近乎残忍的声音却突兀响起——
「这桩婚姻在梅兰达活着的时候,没能得到祝福。」索帝里亚冷漠地总结道,「圣庭祝福的是什么,渎神的婚姻的终结,还是,所谓的『诅咒』的降临?」
第56章 回家 10
尤利斯再次看向索帝里亚。
他的骑士先生自来到奥东后,就变得很反常,尤其是今天。
索帝里亚一向尊重自己的信仰,但他却在自己的面前,想要致伊赫神使于死地。
那种冰冷的杀意,昨晚在提及「水魅」时他感受过,在面对着恶魔大殿围攻自己的奥神信徒时,他也在索帝里亚身上感受过。
索帝里亚到底经历过什么,竟然如此憎恶老师?
「是的,我们没有祝福这桩婚姻,这是牧首大人最为后悔的事。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们为菲诺与梅兰达送来祝福,你,我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
伊赫一顿,把「被诅咒」咽回喉咙里,他的手在空中颤了颤,终于还是抚上尤利斯红色的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