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奚苦笑:「我不想你觉得你欠我的。虽然……」
虽然我是真的很想你记我一辈子。
按照淡芜烟的个性,若自己今日死在他面前,他大概真的会记自己的人情记一辈子。
可那不是爱。
就算阿烟说喜欢。
可应奚无法骗自己那是爱。
而且那样就太自私了。
他宁愿淡芜烟不曾记得自己存在过。
反正他爱淡芜烟,淡芜烟是否爱他无关。
反正他死了又不会觉得遗憾觉得痛。
「我说不会让你死,你就不会死!为何你总是想死!」淡芜烟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边咬牙一边继续骂:「真是气死我了!你干嘛非要那么卑微,非得付出生命才能爱我?你到底是对自己多没有信心啊!」
「呃……」完全被道出心声的应奚怔住。
心中却鼓跳如雷。
他当真如对方所说的那般卑微。
记忆里青衣青衫、笑容恣意之人,离他好远好远。
淡芜烟是一尾鲤鱼精。
却比他早化形了一千多年。
在上界里,当应奚还是个小孩子体态的时候,淡芜烟已经是他们那里相当出名的尊者。
那时候,爱慕淡芜烟的人有很多……
上界的确很无聊,每隻妖的生命都长达几万年,生存环境顺遂,能玩的东西早都玩遍了,所以快乐的人不多。
可是那位尊者却每日都会化形变回鱼,在他的池子里欢畅游泳,偷吃树上落下枣子。
发觉他也是化了形的妖精,这个人还每天教授他识文断字,教他如何修炼,教给他如何去画符箓阵法……
斜日淡芜烟,重阳又一年。
他给他取名「重阳」,傅重阳好喜欢这么名字,因为他的名字,紧挨着淡芜烟的。
淡芜烟喜欢穿青衣。
也准许他与他一同穿青衣。
淡芜烟喜欢修炼和画阵法,他便日日研习,也陪他一起练习。
那一日他炼成了第一把剑,请淡芜烟为之赐名,他提名那柄剑为「且醉」。
「尽今宵,且醉花边。」那天的淡芜烟笑意盈盈地说。
于是傅重阳学会了喝酒。
他幻想有一天可以与淡芜烟,一同醉倒在花间。
可惜有一日淡芜烟去下界玩了。
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等到终于按捺不住要去寻人的时候,那隻白色的鲤鱼精却告诉他,淡芜烟在下界谈恋爱了。
谈了很多的恋爱,和很多的人。
……
他说,淡芜烟正在下界卑微地祈求别人的爱。
……
淡芜烟:「白鲤鱼就是刚刚叫我哥哥的那个……这事儿你应该早告诉我,他死的太轻。」
应奚笑了出来:「他是嫉妒你。」
因为另外两条鲤鱼,是真的很喜欢淡芜烟。
他爆料:「白鲤喜欢红鲤。」
淡芜烟:「行叭。」
「阿烟,谢谢你。」傅重阳,或者可以还叫应奚的人很认真地说:「认识你我很高兴。」
所以不是我帮了你,而是我在还你的情。
他真的已经很满意了。
应奚缓缓闭上了眼睛。
细长的眼睫在眼睛底部留下重重的阴影,他忽然又听见淡芜烟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为何你就是不信?」
「……」沉重的眼皮再一次凭藉强大的念力被撑起,应奚的眼中充满震惊。
对上对方亮极了的双眼,淡芜烟一脸刻意绷着的冷肃:「以前我还在想为何我很喜欢种水莲花。」
随着那三条鲤鱼的死,淡芜烟被封印的记忆已经逐渐恢復。
他看着眼前的傅重阳,除了变浅了的眼眸外,简直与记忆里的青衣少年一模一样。
「你直接以本身的样貌投身成应奚,他们竟然都没发现?简直太蠢了!」
傅重阳扯了扯唇角——他好喜欢淡芜烟骂人的样子。
但这件事他还是要为那几尾鱼辩解一二:「黑鲤和红鲤并不认识我……他们很高傲,不会轻易见其他种族。白鲤喜欢红鲤,他不想日日夜夜都看着红鲤关注你,又不敢真的折磨死你……于是我跟他说,要带你离开……他也算帮了我很多忙,给了我许多消息。」
如若不然,傅重阳那时在那些与淡芜烟同级别的大妖面前也只是一隻小妖,平日里那些大妖都不会给他们这种小妖一个眼神,要想瞒过他们更是难上加难。
淡芜烟:「……」
可你杀他的时候也一点没手软……怎么办,他也好喜欢师祖这样的杀伐果断。
行吧,还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问题。
那几条鲤,说来说去还是过度高傲和自负。
傅重阳没有深度与对方探讨这个问题,他抬眼,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回:「阿烟,你身上的香气……」
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了。
从这个世界靠近阿烟、闻到他身上那抹清新雅淡的莲花香气时,他便一直想问。
上一次在隗约的牢笼里淡芜烟骂走他后,傅重阳有一瞬间以为那真是淡芜烟和另外几隻大妖间的游戏,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所以总是一边观察,也在一边做着准备。
那是一段非常漫长又绝望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