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魔呢?」佐藤歪过身子问,垂吊的断臂凌空晃动。

林清泉没有回答,而是问他道:「你自己给自己缠的绷带?」

「当然。对治安武士来说受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随身常备绷带和医药。我身经百战,这点处理不算什么。」

林清泉看着只浸出一点点血的绷带,调侃他:「你的手法很专业嘛。缠的时候疼吗?」

「畸魔呢?」佐藤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们说过会活捉畸魔,作为交换我才会为你们带路。」

「它在这。」目目捧出一颗心臟。

颜色健康的紫红色的心臟,无论对于人和魔都是最重要的器官,此刻不加片甲的被拿捏。

目目的手指细长又雪白,像细小的白蛇缠缚上红苹果,像伊甸园里的蛇缠上禁果,某种程度上像极了行为艺术。

佐藤一个起身,「怎么是心臟?这……我们说好了要活的。」

「不杀它,它就要杀人。但这一颗确实是畸魔的心臟,请您相信我们。」

佐藤不满地说:「魔的心臟和人的心臟长得是一个样子,万一你拿的是没用的人心骗我怎么办?」

听见这话的目目揣度他的措辞,若有所思的道:「没用的人心?」

「难不成死人的心臟能和魔的心臟相提并论?别开玩笑了。」佐藤说,「况且,就算这是魔的心臟,你怎么证明它就是畸魔的心臟?」

目目认真地思索起来,「这无从证明。魔的心臟和魔的心臟也都是一样的。」

「别被他带跑了。」林清泉说,「我们有能力杀魔,就有能力杀人。你没有立场和我们挑三拣四,只要不按照我们的意思来,我们就杀你。」

佐藤从一地血光中站立,垂着脑袋走到纸门旁边,客客气气地说:「抱歉,是我的错,请跟我来。」

三人彼此无声的走着。

佐藤披上巡逻穿的披甲,彷如红色麻将块的甲冑完美遮挡着断臂。

他武士出身,身材魁梧,宽厚的肩膀撑胀着肩甲。即使没有了手臂,看上去和四肢健全的人毫无差异。

神社位置幽静,门口有橘红的鸟居,像迴环圈一样一排套一排。

林清泉走过去时,鸟居的影子就像飞落的黑鸟那般坠落在肩上。

走到尽头,一面青白交织的墙壁显现,青苔好像淅淅沥沥的绿染料滴下来。隔着老远闻到一股水腥味,仙鹤和飞鸟的石雕爬有鲜绿的苔藓。在被火席捲的天色里,这里就是倖存的一片绿汪。

「神社只有皇室的血脉和神主能进。身为靠皇室养着的公家,我就不进去了。」佐藤躬着身子,吱呀一声拉开纸门,「二位请便。」

跨进门,神社中的蜡烛像无数隻眼睛盯向两人,空气中有陈年古木的酸苦和焚烧的檀香。从占卜用的祭桌到神龛的帷幔,都崭新且清净。

林清泉的鼻子小狗一样皱了皱,「香气好浓。」

目目的手指尖抚上祭祀台,发现有清扫香灰的痕迹,「香灰很新鲜。这里今天有人动过。」

「嘘。」林清泉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葱白的手指嵌进肉嘟嘟的红唇,在目目看呆的时候撤下来,指向神龛的高处,「你看那儿。」

盛放三神器的木匣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毕竟它太大太显眼了,而且摆放在神龛的最高层。

木匣内部堪比皇陵,四角点着不灭的长明灯。外罩金银铜铁四种坚固的金属,最外一层才是木匣,夹层间设置有不同的机关。

而只要木匣一打开,就会有成分危险的液体喷射出来。

而且,是向内喷的。

——这意味着只要打开木匣,里面的东西就会于顷刻间销毁,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

但它却是空的。

居然是空的!

一时间林清泉头晕目眩,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只化为一句母语:「我靠!」

记忆里浮现神主奇丑无比的脸,坐在石台前,抚着扇子,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神谕。

他的嘴像镜头失焦变得模糊,等到再次清晰时,已经变成眼前空空如也的木匣,就像坟墓的墓口。

林清泉的后背仿佛瞬间降温,猛然析出一层薄汗。

长此以往你所追求的目标,只是业力用来戏弄你的砝码。

耳边响起自己的喘气声,就像被花花绿绿的颜料搅散了大脑,视野也随之变得花花绿绿。

他眼前发黑,直接滑到地上,任由身体变成无数见不得光的黑色乌鸦,分崩离析地飞走。

有隻手臂揽住失力的腰,耳边传来焦急的声音,「你过呼吸了,放轻鬆……」

意识慢悠悠回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不见底的眼瞳。

林清泉惊觉自己正在与目目对视,因为那里面映出的除了他的脸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被包裹在一个叫目目的黑色里。

林清泉通过目目眼中的自己,找回了自己。

「目目……」他像呼唤自己一样喃喃这个名字,表情非常脆弱。

「嗯。」

「目目……」

「你怎么了?」

结果林清泉又叫一声,「目目……」

目目顿时觉悟,揽紧他的腰,「我在。」

林清泉的眼睛燃起亮光。

人只有在不清醒的时候,才能说出潜意识里最想说的话:「目目,抓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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