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落枫此刻是个正常人,一定会摇着头轻嘆一声:「可怜啊。」
可是他已经什么也不是了。和没有心的却还好好活着的少年相比,他一无所有,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又将魂归何处。这样的他又算什么呢?
眼前的少年似乎折腾够了,停下手中的动作,展开四肢平躺在地,任凭大雨冲刷他的残破的身躯。
一道刺目的电光一闪,空中骤然出现一道人影黑影。
乌漆麻黑的,看不清面容。但依着落枫目测,那黑影似乎和倒落在地的少年一般高矮。他甚至觉得,若是那道影子走去阳光之下,也必定有着和那少年一样俊秀美丽的面容。
「……你来啦。」地上的少年闭着眼睛,却敏锐地察觉到黑影的存在。他说得很轻,很平静,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故友。
他的声音非常美妙,轻缓柔和,带着些微沙哑。落枫却听得直想皱眉——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人的声音应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风朗月般的恣意潇洒,而不是像他此刻听见的这样,像是美丽却垂垂欲死的树,枝繁叶茂却无半点生气。
落枫往前漂了寸许,微微调整了自己的视角,将黑影和少年尽纳眼中。
「玉清池,你这是在干什么?」黑影漆黑一片的脸上自然是看不见五官的,落枫虽未见他开口,却知道这道声音是出自黑影之口。
他的声线和那少年有些相似,却又明显不同。若说倒落在地的那的少年像是生长在灿烂和煦阳光下的漫漫丽花,意气风发,清风朗月,那这道黑影就像是缠绕在潮湿阴暗不见天日的角落里的苔藓,阴鸷而冷漠。
原来那个少年的名字是玉清池。
落枫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虽不知是哪三个字,却并不妨碍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真好啊。落枫心想,有名有姓的,这个孩子必定有人宠有人爱,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完整的名字。不像自己,连名字也没有。落枫两个字还是他胡乱从脑海中搜寻得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两个字有什么含义,只是隐隐约约记得,曾经好像看到过大片大片的火红枫海一夜之间尽数凋落的画面……
玉清池并不回答影子的话,干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周山鬼域。」
玉清池眨了眨眼睛,轻轻笑了:「风雷的手下和他一样没有脑子,说好扔到魔界去的,怎么反到了鬼域。」
「不周山虽是鬼域,却能连通人魔两界,你来到此处并不奇怪。」
「哦。」玉清池随口应了一声,又道:「那我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黑影默然不语,玉清池也不恼怒,兀自说道:「算啦,死也好,活也好都不重要了,连师尊都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几乎是细微的呢喃,「……我看到了,风雷把我丢出去之前,我的意识还没有消散。我看见师尊把天谶剑插进了自己的身体,渡天凤凰和比翼鸟不知从何处飞来,在云海上空哀声盘旋,晚枫林的无边枫海瞬间凋零……」他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哀默的眼,泪水混杂着雨滴从他的眼下顺着面颊滚落下来,砸进地里。
黑影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陡然抬手,宽大的黑色袖摆带起一阵厉风,像一道无形的长鞭,狠狠抽打在玉清池的脸上。
「废物!」黑影身上的怒意几乎化为实体,若他的五官清晰可见,必定能从双目中喷出汹涌的怒火。
「不错,他是死了!可是你知道吗,他本可以活下去!在你濒死之际,他将能够重聚神魂的建木果实渡到你的身上!」影子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他身携神果,本可以活下去!他却用来救你,而你如今就是这般作践本属于他的性命吗?」
「建木……神果?」玉清池脸上露出片刻迷茫和无措,仅短短一瞬之间,他像是忽然被雷电击中,浑身剧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手撑着身边的巨石,一手向前伸出,想要捉住黑影铺展在地的滚滚长袍。
「……是了,我想起来了……西海,昆崙丘。我们找到了传说中能够重筑金丹的建木之果……可是早在昆崙丘,我就将它给了师尊,他是什么时候用来救我……」
影子愤然不语,长袖一拂,玉清池的眉心一凉,额头闪过一道莹莹青光。
玉清池如醍醐灌顶,神思顿时清明。
「是那个吻!」他颤声道:「……他是在那个时候把果子渡给我的。傻师尊,何必救我?没有你的人世,徒留我一人又有何意义?」
「啪!」又是一道厉风袭来,黑影又赏了玉清池一个巴掌。
「自怨自艾,废物的行为!」黑影厉声说道:「师尊让你活着,是为了看你如今这般癫狂可笑的模样吗?你给我想清楚了,世间之大,未必没有起死回生之法,你难道就不想把他找回来吗?」
玉清池愣愣地看着他,无力道:「你不明白,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寻回他啊……」
「你知道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只要你够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何必顺应天道?只要你够强,你便是天道!你要谁生,谁就能生,你要谁死,谁就必须死!」
玉清池蹙着眉,双目无光,仿佛死了一样。
黑影继续道:「你忘记了吗?你是阴阳人鬼之子,本该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压抑自己的能为,落到如今这样的下场,全是你咎由自取。不过没有关係,你还来得及,只要你和我和而唯一,就能取回你本来的力量……」